第3章 小皇叔

腊月十五,宫中设宴。

名义上是为边关传来的捷报庆贺,实则是太后借着由头,为几位适龄的皇子相看妃嫔。

太子到了婚配年龄,侧妃之位空悬,各方目光自然都落在了新入东宫的几位良媛身上。

天色未暗,女眷们便已梳妆妥当,前往麟德殿。

林晚卿穿着一身烟青色素面宫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眉顺目,几乎要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

行至御花园的回廊时,前方原本规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一阵清脆笑语传了过来。

“月柔姐姐今日这身真是好看极了!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吧?听说一年统共才得十匹,皇后娘娘竟全赏了姐姐,可见疼爱。”

“表哥素来疼我,姑母自然也多疼我几分。”另一个声音响起,娇柔婉转,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浑然天成的亲昵娇羞。

林晚卿的眼睛微微睁大。

苏月柔。

前世让她活成一场彻头彻尾笑话的正主,今生竟这般早便狭路相逢。

她不动声色地往队伍阴影处退了半步,将头埋得更低,只盼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能尽快过去。

然而,有些人是注定躲不开的命劫。

“咦?”

那娇柔的嗓音忽地近了,带着一丝好奇。一双绣着繁复金线、缀着圆润珍珠的宫履,停在了林晚卿低垂的视线前。

“这位妹妹,看着倒是眼生。”苏月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林晚卿依着宫规,缓缓福下身去,姿态恭顺至极:“臣妾林氏,见过苏小姐。”

苏月柔没有叫起。

她绕着林晚卿,缓缓走了半圈,那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扫过林晚卿素淡的衣裳。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前行的队伍停滞了,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这一隅。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众人看好戏的意味。

“抬起头来。”苏月柔的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仪。

林晚卿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低垂,落在苏月柔那袭流光溢彩的云锦裙摆上。那衣裙奢华得灼人眼目,是她前世不敢肖像的品物。

苏月柔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清脆动人,可落在林晚卿耳中,却只觉后背发凉。

“我当是谁呢,”苏月柔用手中团扇的扇柄,轻轻虚点了点林晚卿的额头,“原来这位就是东宫新来的那位……林良媛。”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拙劣的瑕疵品。

“这张脸……”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确实有几分像我。”

“噗——”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晁笑声。

林晚卿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因久屈,膝盖开始传来细微的刺痛,脊背却挺得笔直。

“苏小姐谬赞。臣妾蒲柳之姿,不敢与小姐相提并论。”她说道。

“倒是会说话。”苏月柔似乎对她的反应不甚满意,秀眉微挑。她漫不经心地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在指尖把玩。

那玉佩通体白净无瑕,雕刻着展翅的鸾鸟,下缀明黄色宫绦流苏——这是御赐之物,也是身份与荣宠的象征。

“说来也巧,”苏月柔将玉佩举到林晚卿眼前,颇为得意地炫耀道:“太子表哥前日也送了我一枚玉佩,说是衬我。”

她话锋一转,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诛心:“不过我听说林良媛也有一枚玉佩?不知比起我这枚御赐的鸾佩……孰优孰劣呢?”

赤裸裸的羞辱朝她泼过来。

林晚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性。她可以忍,也必须忍。

“御赐之物,自然是尊贵无比,天下无双。”她恭恭敬敬地答道。

就在这时,苏月柔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鸾佩像是未能拿稳,竟脱手飞出——

那玉佩带着明黄的流苏,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向林晚卿!

电光石火之间,林晚卿像是受惊过度,本能地向后踉跄躲避,脚下却“恰好”踩到了一颗不知从何处滚落的卵石。

鹅卵石光滑,她身形顿时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玉佩!”

几声惊呼同时传来!

混乱中,林晚卿挥舞着试图保持平衡的手臂,衣袖“无意间”拂过,恰恰勾住了苏月柔腰间那有些松脱的丝绦。

“嗤啦——”

那枚御赐的鸾佩,在空中失去了最后的牵绊,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咔嚓——”

碎裂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压过了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月柔脸上那抹娇俏得意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怒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枚碎成三瓣的鸾佩,又猛地扭头,看向脸色惨白如雪、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林晚卿。

“臣妾……臣妾罪该万死!”林晚卿率先反应过来,伏身在地,深深叩首。“臣妾不慎跌倒,损毁了御赐之物……臣妾罪无可赦!求苏小姐责罚!”

她哭得情真意切,惶恐到了极点,那脆弱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三分不忍。

苏月柔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暴怒中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伸出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竟敢!你竟敢摔碎姑母赐我的玉佩!你好大的胆子!”

“臣妾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林晚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更添凄楚。“方才……方才苏小姐的玉佩脱手,臣妾心中惊慌,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臣妾真的不知道怎么会碰到小姐的丝绦……”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的委屈,将“意外”和“惶恐”演到了极致。

“你还敢狡辩!”苏月柔气得浑身发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风范,扬起手就要朝林晚卿脸上掴去!

然而,预想中的脆响并未落下。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攥住了苏月柔纤细的手腕。

“苏小姐,宫中御苑众目睽睽,对一个东宫良媛动手,怕是不妥吧?”

林晚卿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拦住苏月柔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眼清澈,鼻梁挺直,有着几分与皇宫格格不入的纯然天真。

这是宁王萧益,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太后最宠爱的孩子。

前世,他是唯一对她施以援手的王叔。只是后来,这般单纯的人也被卷入了那吃人的权力漩涡,不得善终。

萧益甩开苏月柔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苏月柔被带得踉跄后退,脸上红白交错,又是惊又是怒,却不敢真的对宁王发作。

毕竟宁王尊贵,与皇帝和太后交情甚好,哪怕是皇后宗亲也不得对他放肆。

“宁王殿下……”苏月柔勉强稳住身形,索性恶人先告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是她先摔碎了皇后娘娘亲赐给我的鸾佩!臣女也是一时情急……”

“情急就能动手打人?”萧益挑了挑眉,他站在林晚卿身前半步,无形中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目光扫过地上碎成几瓣的玉佩,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晚卿,不赞同地摇头道:

“我方才在那边亭子里看得清楚,分明是你的玉佩先脱手飞出去,吓到了林良媛,她才不慎跌倒,混乱中扯到丝绦也是意外。怎的到了你嘴里,就全成了她的罪过?”

他说话直来直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耿直,仿佛真的在评判一场孩童争执,全然不顾这背后牵扯到的妃嫔脸面。

“我……”苏月柔被他堵得一噎。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是故意松手想吓唬林晚卿,结果还讨了个没趣吧?

周围的秀女和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宁王会突然出现,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维护一个刚刚入宫、毫无根基的林良媛。

不明所以的萧益却觉得道理讲明白了。

他对林晚卿伸出手,笑容明朗:“地上凉,林良媛先起来吧。侄儿治宫严谨,但也不会不讲道理,冤枉了好人。”

林晚卿看着这只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犹豫了一瞬,终是低垂着眼,避开了他的手。

她撑着站起身,再次行礼道:“多谢宁王殿下出言相助。只是御赐之物确因臣妾毁损,臣妾不敢推诿。”

她不能顺着宁王的话摘清自己,否则在太子那里,反而会落了下乘。

果然,她话音刚落,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这里很是热闹啊。”

萧衍的眼神淡淡扫过地上碎玉,最后直直落到了宁王和林晚卿身上。

“没想到,小皇叔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