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难平

萧衍的指尖已经碰到了袖口的边缘。

林晚卿甚至能感觉到那薄薄油纸的棱角，隔着衣料抵着他的指腹。只需再深一寸，便能触及那决定她生死的证据。

萧衍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那里，没有继续，反而微微弯曲，不经意地擦过她袖中那枚紧贴着药包存放的青白玉佩。

冰凉的触感，熟悉的裂痕纹路。

萧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林晚卿脸上。她依旧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那发白的唇泄露了一丝紧张。

她在怕。

怕被他发现？还是怕别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她绝望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萧衍叹气，忽然收回了手。林晚卿猛地抬眼，愕然地看着他。

萧衍却已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看来是孤多虑了。你身上并无异样。”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出去吧。三弟的事，自有父皇与孤处置。你且回揽月轩，无令不得外出。”

这既是放行，也是变相的禁足。

林晚卿来不及细想他为何突然收手，立刻福身退去：“臣妾遵命。”

她不敢多留，迅速转身离去，春桃见她出来，连忙迎上，主仆二人随着引路宫人，匆匆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坐进返回东宫的轿辇，林晚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摸到了玉佩……所以，是因为这个？

不，不对。萧衍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尤其涉及下毒谋害皇子这等大事。他当时的神情，分明是察觉到了药包的存在。

那他为何……

林晚卿闭上眼，将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如何，眼下这一关，算是度过了。

麟德殿偏殿的临时搜查，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最终，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那位刚刚献舞、艳惊四座的景国美人苏娜。

据查，三皇子萧蕴席上所用的酒壶并无异常，但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供认道，在苏娜献舞前，他曾被一个行色匆匆的宫女撞到，酒壶曾脱手落地，虽立刻捡起擦拭，但当时人多混乱，难以分辨是否被调换或动了手脚。

而那名撞人的宫女，经指认，其身形衣饰与景国舞团中的苏娜极为相似。

随后，在苏娜妆盒一个极为隐秘的夹层中，搜出了一个已然空了的小盒子，经太医署几位老太医连夜验看，其中残留与三皇子所中之毒高度相符。

此毒罕见，并非中原所产，典籍记载其可能源自南疆某些隐秘部落，炼制之法早已失传。

苏娜当即被侍卫拿下。她花容失色，尖叫着喊冤，声称对此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然而，在铁证面前，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严刑之下，她几度昏厥，最终精神濒临崩溃，开始胡言乱语，时而说是有人逼迫她，时而又说是盒子自己跑进来。至于何人指使、目的为何，却始终说不出了所以然。

消息传到正在御书房与心腹重臣议事的皇帝耳中，皇帝本就严肃的面色更加铁青。

“好一个景国美人！献舞是假，行刺是真！用这等阴毒手段谋害朕的皇儿，他们是想给我朝一个下马威吗？！”

奕晨作为使团之首，立刻被传令到了御前。面对盛怒的皇帝和朝臣，他脸上惊愕迅速转为沉痛。

“陛下！”奕晨撩袍跪地，急于澄清道：“苏娜所为，绝非我父皇与本皇子之意！此女乃南疆部落贡女，入宫时日不长，底细未能彻底查明，竟藏有如此祸心！外臣万万不曾料到！此等恶行，实属她个人丧心病狂，外臣驭下不严，竟让此等毒妇混入使团，惊扰盛宴，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将此女交由外臣，定当严刑拷问，揪出幕后黑手，给陛下与三皇子一个交代！”

皇帝眯着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奕晨，并未立刻说话。

半晌，皇帝才冷冷开口，声音冷淡道：“交代？三皇子如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你一句失察，就想揭过？”

“外臣不敢！”奕晨以头触地，声音恳切。“外臣愿立刻修书回国，请派国内精通毒理者火速前来，协助诊治。另外，外臣愿暂留贵国为质，直至三皇子殿下转危为安。若殿下若有任何不测，外臣愿以命相抵！只求陛下明鉴，此事绝非景国国策，万勿因一毒妇之罪，断送两国之和平！”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也不好挑错。

最终，皇帝只得重声道：“朕姑且信你此番不知情。但此人出自你景国使团，你难辞其咎！在三皇子未愈之前，你便好好待在驿馆，无旨不得擅离！至于那毒妇，押入天牢，严加看管，给朕细细地审！”

“谢陛下！”奕晨再次叩首，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他被人带离御书房，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夜风一吹，才觉出中衣已被浸湿。

他脸上那副沉痛与后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不是他下的毒。

苏娜那个蠢女人虽有野心，但绝无胆量也无必要去毒害一个无足轻重的三皇子。那盒子分明是被人精心设计。

有人要借景国使团这趟水，来搅浑这潭池鱼。

一石二鸟？还是想挑起两国争端，从中得利？

揽月轩内，烛火通明。

林晚卿已换下那身惹眼的宫装，着一件素白常服坐在窗边。春桃小心翼翼地奉上安神茶，脸上担忧未褪：“小姐，方才真吓死奴婢了……太子殿下他……”

“没事了。”林晚卿接过茶盏，指尖依旧有些凉。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股更深的不安萦绕心头。

毒不是她下的，她袖中药粉另有用途。看奕晨的反应，恐怕也不是他。

苏娜？一个初来乍到、急于攀附的舞女，毒害三皇子于她有何好处？

是有人要将此事做成局吗？目标原本是谁？萧衍？难道……那人是阴差阳错害了三皇子？

林晚卿轻轻抚摸着腕间冰凉的玉镯，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这宫廷之下暗流汹涌，比她想象的更为诡谲，也更不好应付。

就在此时，门外轻轻响起了扣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