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二刻,天还黑着。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张队长提着一盏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城卫军。三人都背着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准备好了吗?”张队长问。
林夜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是张队长昨晚送来的,料子普通,但结实耐磨。左臂的伤已经用绷带固定好,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遮住了包扎的痕迹。
“准备好了。”他说。
张队长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三十两碎银和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省着点用,够你走到云海城。”
林夜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不算重,但也不轻。
“走吧。”张队长吹熄了灯笼,只留一支火把照明,“趁着天还没亮,人少。”
四人悄无声息地走出藏书阁。
外面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屋檐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雨后石板路上积着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他们走得很小心,专挑小巷子穿行。
青云城的格局林夜很熟——他在济世堂当伙计时,经常跑腿送药,哪条巷子近,哪条巷子绕,心里都有数。但张队长走的路线更刁钻,有些巷子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则是死胡同,但墙上总有暗门或缺口。
显然,这是一条只有城卫军知道的密道。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西城门到了。
说是城门,其实只是一道侧门。城墙在这里向内凹进一块,形成个隐蔽的角落,平时堆放着杂物,很少有人来。此刻,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门外站着一个人。
素白衣裙,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是苏清月。
她独自一人,没带护卫,也没提灯笼,就那样站在熹微的晨光里,像是等了很久。
张队长停下脚步,对林夜使了个眼色,然后带着两个城卫军退到巷子深处,把空间留给他们。
林夜走到苏清月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青灰色的光晕染开来,照亮了苏清月苍白的脸。她今天没绾发,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鬓边也没戴那朵白花,素净得像一株晨露里的玉兰。
“给你。”苏清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里面是济世堂特制的伤药和解毒丹,还有……这个。”
林夜接过,打开布袋。
药瓶下面,压着一枚玉簪。
通体乳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雕工精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簪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清月。
“这是我娘的遗物。”苏清月轻声说,“她临终前给我的。现在……给你。”
林夜握紧玉簪,簪身还带着苏清月的体温。
“为什么?”
“做个念想。”苏清月别过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也当是个信物。以后若有机会……回来找我,或者,让我姑姑知道你是谁。”
林夜把玉簪小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我会回来的。”他说。
苏清月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守门人活不过四十岁,她今年十九,还有二十年。而林夜这一路,凶险万分,能不能活到云海城都难说。
“路上小心。”她说,“血衣门的人可能已经在城外埋伏了。陆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出城后,别走官道,走山路。虽然难走,但安全。”
“我知道。”林夜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苏清月微微瑟缩了一下,林夜下意识想解下皮坎肩给她,又停住了——他这一走,前路未卜,这件坎肩可能是他唯一的御寒衣物。
苏清月看出了他的犹豫,摇摇头:“我不冷。”
她顿了顿,又说:“萧无命给你的话,张队长应该转达了吧?”
“嗯,他说黑石城。”
“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可以去那里。”苏清月说,“萧家虽然没落了,但在北凉郡还有些势力。萧无命欠你一个人情——你杀了陆晨风,等于帮他报了仇。”
“报仇?”
“陆家和萧家有世仇。”苏清月解释,“三十年前,陆天雄的祖父打开血门时,萧家先祖曾去阻止,结果被孽力侵蚀,重伤不治。萧无命手臂上的‘影毒’,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林夜想起萧无命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细纹。
原来如此。
“王婉儿呢?”他问,“她也是守门人,会不会……”
“她不会。”苏清月摇头,“王家镇守的是‘风门’,门后的孽力相对温和,对血脉侵蚀不深。而且王婉儿性子直,不是那种会背后捅刀子的人。但她母亲……你要小心。”
林夜记下了。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远处传来了开城门的号角声——主城门要开了。
“该走了。”苏清月说。
林夜看着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苏家镇守的‘生死门’,在哪儿?”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脚下。
“就在青云城地底。”她说,“城主府正下方,三百丈深处。那里,就是生死门的入口。”
她拉起左袖,露出那个暗金色的烙印。
此刻,烙印在晨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我的灵魂,就绑在那扇门上。”苏清月轻声说,“所以,我走不了。”
林夜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那道侧门。
“林夜。”苏清月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
“保重。”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林夜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跨出了城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了青云城,隔绝了济世堂,也隔绝了……苏清月。
城外,是一条蜿蜒的土路。
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林,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摇晃。远处,黑风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南走去。
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晨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单薄,但在渐亮的天色里,却显得格外坚定。
他走了。
走向未知的前路,走向血雨腥风的江湖,走向噬道者该有的宿命。
也走向……苏清月永远无法离开的那座城。
城门内。
苏清月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再也听不见。
她才缓缓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有哭出声。
因为守门人,不能哭。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