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水龙渡。
暮色低沉,叶生背着半篓湿柴,踩着栈桥往回走。
水龙渡,断龙江畔三百里内最偏僻的渡口之一,拢共十七户人家,大多是像叶生这样的流户。
所谓流户,是被大渊朝廷限居在氓地,无田无籍,逐水而居,靠摆渡、打短工、捡江滩零碎过活的贱民。
栈桥尽头,那间用旧船板拼凑的棚屋,就是叶生的家。
推开门,一股霉味与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哥?”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草席上,一道瘦小身影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来一阵剧烈咳嗽。
叶生快步上前,按住弟弟叶开的肩膀:“阿弟,别动。”
边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粗面馒头,塞进弟弟手里,“趁热吃。”
叶开捧着馒头,却没急着咬,只是仰头看着兄长被江风吹得皴裂的脸:“哥,今天......柴市收了吗?”
“收了。”叶生转身去生火,声音平淡,“但他们把价钱压得低,半篓柴只换了七个铜板。”
火石擦了三下,才冒出火星。
叶生引燃干草,添上细柴,待火势稳了,才将瓦罐架上去。
罐里是早上剩下的半锅稀粥,他往里掰了半个馒头,又撒了把在江滩挖的野荠菜。
半晌后,棚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叶开小口啃着馒头,轻声开口:“哥,渡口刘爷今天又来问,说镇上药铺缺个捣药学徒,管吃住,月钱三百文。”
闻言,叶生搅粥的手顿了顿。
“我已经回过了。”他声音仍旧平静,“你病未痊愈,我去不得。”
“可是哥——”叶开急得又要咳嗽,“我的病......就是个拖累,你去药铺,好歹......”
“吃饭。”
叶生打断他,将热好的粥递过去,“少想这些。”
随后,兄弟俩沉默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饭。叶开身体因为虚弱,很快又昏沉睡去。
叶生替弟弟掖好破旧棉被,坐在火堆旁,就着最后天光,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本旧书。那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厉害。
这是原身父亲留给兄弟俩的唯一遗产,父亲是一个考了半辈子也没中文生的落魄书生,他最终病死在流亡路上,只留下这箱没用的书,和两个年幼儿子。
叶生翻开最上面那本《风物志》,手指抚过模糊的字迹。
“青冥界分五域,东域临海,多江河,修士宗门踞灵山,凡人聚城郭。有籍者居坊市,无籍者为流户,不得入城,不得置业,世代漂泊......”
他闭上眼,恍若做梦。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月有余。前世最后记得的,是坠机时的失重感。可再睁眼,便成了水龙渡一个十六岁流户少年,身边只有个病弱弟弟,和一间漏风棚屋。
待最初的震惊与茫然过去后,生存成了叶生当下唯一要面对的问题。
流户作为东域最底层的贱民存在,他们没有户籍,就不能进城做工,不能购置田产,甚至不能长期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每到岁末,官府还会清点流户,驱赶滞留者。他们就像江上浮萍,无根无凭,只能暂居在朝廷划出来的氓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原主这具身体虽然瘦削,却有一把好力气,也继承了原主父亲教过的一些粗浅文字。
因此,叶生靠着在渡口搬货、去山里砍柴、在江滩捡些被浪冲上来的零碎,勉强能糊口。但弟弟的病,却是个无底洞。
叶开是早产儿,从小体弱。入秋后一场风寒,把他拖成了咳疾。
镇上郎中看了,只摇头说“先天气血不足,需长期温养”,又开了几副药,花光了叶生攒下的所有铜板。
弟弟的药不能断,米缸也快见底了。想到此处,叶生放下书,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手掌上。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微微一亮。下一秒,几行半透明字迹,如水中倒影般缓缓浮现:
【技艺:拾荒(入门)】
【进度:87/100】
【效用:辨识杂物,偶有所得】
见状,叶生瞳孔微缩,这是随他穿越而来的金手指。
起初,他只以为是幻觉,直到某次在江滩捡到一枚半埋沙中的古旧铜钱,眼前字迹再次跳动:【拾荒】进度从“3/100”变成了“4/100”。
同时,他脑中莫名多了“如何辨别铜钱年代和成色”的模糊感悟。
自此,叶生这才确信,老天为他这个穿越者匹配的金手指——“技艺面板”真实存在。并且,只要能持续做好某项事务,就能积累进度点。
当进度点满值后,技艺等级便会提升,同时衍生出相应天赋能力。
三个月来,叶生靠着【拾荒】入门级的天赋能力,在旁人忽视的江滩垃圾中,捡到过几枚尚能用的铁钉和半把锈蚀的柴刀。
甚至有一次,他还摸到个沉木匣子,里面竟有两块碎银,那是哥俩熬过最艰难时日的救命钱。
然而,【拾荒】终究是撞运气。十次有九次,叶生都空手而归,剩下一次,也不过是捡到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要想真正改变哥俩的处境,需要更稳定和更值钱的营生。
此时,叶生将目光移向面板上的另一行字:
【技艺:识字(入门)】
【进度:42/100】
【效用:粗通文墨,可读俗文】
【识字】这个技艺,是原主父亲的遗泽。
叶生继承后,每日坚持读书认字,进度虽缓慢增长,但他隐约感觉,当这门技艺等级提升后,或许能激活更大用处的天赋能力。
毕竟,在这方世界,识字技艺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
只是......进度点涨得太慢了。弟弟的病等不起,冬天的寒风也等不起,官府岁末的清点更等不起。
叶生看向棚屋外的沉沉夜色,江风呜咽,如泣如诉。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渡口听来的消息,五十里外的黑石镇,镇守府最近在招募临时文书抄写员,要求“略通文字,字迹工整”,日结三十文。
三十文。足够买三斤米,或者给弟弟抓一副最便宜的药。
但黑石镇是“有籍者”聚集区,仕族、工商、庶民居住此地,流户不得入内,除非有人作保或带着路引。
渡口刘爷倒是提过,他在镇上有门路,可以帮忙弄个“临时路引”,不过要抽五成佣金,且只能维持十天。
十天,总工钱才三百文,抽成后,只剩一百五十文,这份收入,杯水车薪。可这已经是叶生目前能看到,且唯一可能抓住的生存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最后一点柴添进了火堆。火光跃动,映亮他沉静的眉眼。
“得去试试。”他低声自语。
话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冰冷的夜色里,几乎瞬间就被江风吹散。
但叶生眼神很稳。他重新翻开那本《风物志》,就着摇曳火光,一字一字继续往下读。
须臾间,面板上的【识字】进度,从“42/100”跳到了“43/100”。
长夜漫漫。
棚屋外,水龙渡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唯有断龙江畔,亘古不变的涛声,裹挟着初冬寒意,滚滚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