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下的阴影比远处看起来更加深邃,走近了才发觉,那并非单纯的凹陷,而是一条斜向切入山体、被水流常年冲刷侵蚀形成的狭窄裂隙。裂隙入口处堆满了被河水冲上来的碎石和枯骨,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裂隙内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墨老示意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但没有立刻点燃。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没有活物活动的明显痕迹,气味也还算正常,只有水腥和岩石的味道。”墨老低声道,“但不可大意。天青,你伤势如何?还能坚持吗?”
天青咬着牙点点头,尽管左肩伤口浸泡河水后火辣辣地疼,整个人也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微微发抖,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没问题,墨老。”
“好。”墨老这才小心翼翼地点燃火折子。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裂隙内部比入口稍宽,勉强能容两人并肩,但高度有限,需要低头弯腰。岩壁湿滑,长满深色的苔藓和水渍。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和光滑的岩板,有些地方还有浅浅的积水。火光摇曳,将三人和担架的影子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鬼魅。
墨老走在最前,一手持火折,另一手握着那柄黑色短杖,杖头微微前指,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天青和吴小雨抬着担架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滑倒或磕碰到昏迷的吴老栓。
裂隙蜿蜒向内,似乎通向山腹深处。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沉闷,水声逐渐被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所取代。那声音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沉闷压力,让人心头发慌。
“是水声的回响?还是……别的什么?”吴小雨声音有些发颤。
“不清楚。”墨老神色凝重,“跟紧。”
大约前行了数十丈,裂隙开始变得开阔起来,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不同于火光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矿石本身的黯淡反光。
“到了。”墨老停下脚步,举起火折。
眼前景象,让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处。岩洞穹顶高耸,隐没在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之中。洞内空间极其广阔,中央是一片干涸的、布满龟裂痕迹的古老石台,石台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余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和图案!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与“古河洛文”和“巫蛮文”都有相似之处,却又自成体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和岁月沧桑。
石台周围,散落着许多巨大的、早已风化残缺的石柱、石像基座,以及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或玉石残片。洞壁之上,镶嵌着一些大小不一、颜色黯淡的矿石,正是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泽——那是“炎阳石”!虽然灵气早已流失殆尽,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的、属于阳火属性的微弱痕迹,但在这阴冷潮湿的洞窟里,却显得格外醒目。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古祭坛!而且,果然残留着“炎阳石”的痕迹!
然而,吸引他们目光的,并非仅仅是这宏伟而残破的古老祭坛本身。
在祭坛正中央,石台的核心位置,赫然有一个直径约三尺、深不见底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凿穿或融化形成。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郁水腥和甜腥腐臭气息的气流,正从洞口中缓缓向上冒出,与洞内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炎阳石”燥热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温差和怪味。
更让人心惊的是,从那幽深的洞口边缘,延伸出八条粗大无比、非铁非石、呈现出一种暗沉青铜色泽、表面布满复杂符文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祭坛石台边缘的八个方位,仿佛曾经锁着什么庞然大物。然而此刻,其中四条锁链已经断裂,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扯断,断口处还有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锈蚀。剩下的四条锁链虽然依旧连接,但也绷得笔直,并且……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震颤!伴随着那地底传来的沉闷嗡鸣!
锁链的另一端,显然垂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通往“鬼见愁”的水底深处!
“锁链……真的要断了……”吴小雨看着那震颤的锁链,想起爷爷昏迷前的呓语,声音带着恐惧。
墨老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祭坛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那锁链和洞口。他伸出手,在距离洞口还有尺许远时,便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阴寒和浓郁的煞气。
“这洞口……直通水底。锁链曾经锁着的东西,恐怕就是‘鬼面水蛭’,或者……更可怕的存在。”墨老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看这锁链的断裂痕迹和残留气息,被锁之物至少挣脱了一部分束缚,而且……还在下面不断挣扎、冲击剩下的锁链!那水底的怪声和锁链拖曳声,源头就在这里!”
他看向洞口旁石台上的一些图案。那里刻画着一幅模糊的壁画:无数小人跪拜,中央是一条狰狞的多头怪蛇被锁链困于水潭,上方有烈日图案镇压。旁边还有一些祭祀场景和古老的祈文。
“这祭坛,既是祭祀之所,也是封印之地!”墨老恍然大悟,“古代先民在此祭祀水神,同时用蕴含阳火之力的‘炎阳石’和特殊符文的锁链将其封印在特定水域。吴老栓他们发现的,恐怕就是这封印的一部分,或者……是当年祭祀留下的遗物。他们触动或破坏了什么,导致封印松动,里面的东西开始苏醒、挣扎!”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地图标记、锁链、炎阳石、古祭坛、鬼面水蛭的毒、水底异响……
“那……那解药呢?或者能救我爷爷的东西呢?”吴小雨急切地问,目光在残破的祭坛和散落的遗物中搜寻。
墨老站起身,目光扫视整个岩洞。“如果当年镇压之物是‘鬼面水蛭’,那么用于克制它的‘炎阳石’或其伴生物,很可能就遗留在这祭坛附近,或者……当年祭祀时,会使用某种特定的、能中和或抵御其阴毒的药物或法器。”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边缘,几处似乎曾经安放着小型石台或灯盏的位置。那里散落着一些玉石的碎片和几个倾倒的、锈蚀严重的青铜小鼎。他走过去,小心地拨开碎片和灰尘。
忽然,他在一个倾倒的青铜小鼎内部,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板结的残留物。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这是……‘赤阳朱砂’混合了某种烈性兽血和矿物粉末的残渣。”墨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绘制某些阳性符箓或举行特定祭祀时用的‘血祭之墨’!其性至阳至烈,正是阴毒克星!”
他立刻在周围仔细寻找。很快,又在另一个破碎的玉盒碎片下,找到了几粒黄豆大小、颜色暗金、坚硬如铁、散发着微弱暖意的颗粒。
“炎阳石髓!虽然灵气尽失,但阳火属性根基尚存,磨成粉末,配合‘赤阳朱砂’和特定手法,或许能炼制出压制甚至驱散‘鬼面水蛭’阴毒的临时解药!”墨老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希望!真正的希望出现了!
然而,就在此时——
“嗡……咔……嚓……”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仿佛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猛地从那个幽深的洞口中传来!紧接着,那四条尚且完好的锁链,猛地剧烈一颤!绷得更直!甚至有一两条锁链上,传来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与此同时,洞口冒出的阴寒煞气骤然加剧,那股甜腥腐臭的味道浓郁了数倍!隐约间,仿佛还能听到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暴虐、充满了无尽怨毒与饥饿的嘶鸣!
“不好!”墨老大惊失色,“下面的东西察觉到‘炎阳石髓’的气息了!它在暴动!剩下的锁链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锁链彻底崩断,那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存在脱困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快!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炎阳石髓’和‘赤阳朱砂’残渣!离开这里!”墨老急声喝道,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那张“金蝉蜕”皮纸和那枚“赤阳佩”。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们必须在封印彻底崩溃、水底怪物脱困之前,配制出解药,救下吴老栓,然后……逃离这个即将化为真正“鬼见愁”的绝地!
祭坛之上,危机与希望同在,而崩塌的倒计时,已经随着那震颤的锁链和地底的嘶鸣,冷酷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