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严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黑石城,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城门紧闭,只留一道侧门由重兵把守,严格盘查进出人员,非有城主府手令或紧急军务不得通行。主要街道上,披甲持戈的巡逻队往来不绝,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入夜后,宵禁开始,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喝问可疑身影的厉喝,整座城市陷入一种压抑的死寂。
墙根市那种鱼龙混杂的露天集市首当其冲,被勒令关闭,摊贩被驱散,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无所事事的拾荒者在附近游荡。往日弥漫的各种古怪气味,似乎也被紧张肃杀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旧书坊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冷清下来。偶尔有熟客或真正急需某类古籍的人,才会在白天小心翼翼地叩响门扉,匆匆完成交易便离开,不敢多停留。墨老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后院,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有时会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打磨或刻画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天青的修炼并未因戒严而中断,反而因为外出的减少,有了更多整块的时间。吐纳锻体、练习棍法短刃、研读《万道源解》和那两本神秘册子、对照记忆各种材料符文知识……他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在“赤血牛肉脯”的持续滋养和自身刻苦修炼下,他的气血越发旺盛,丹田内那丝微弱内息已能稳定地随呼吸流转于胸腹数处大穴之间,虽然距离打通正经、开辟气海还差得远,但根基已然相当扎实。
“五式棍法”被他练得纯熟,与墨老的对练中,已能偶尔凭借快速反应和刁钻的角度,逼得墨老也需要认真应对一两招。至于“黑齿”短刃,他更多地将其视为隐藏的杀招和最后手段,练习时更加注重隐蔽性、突然性和致命性。
然而,戒严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表面的萧条。生存的压力,尤其是对那些依赖灰色地带和地下交易为生的人而言,陡然增大。真正的需求不会消失,只会转入更深、更隐秘的渠道。
这一日,天青正在后院练习棍法,墨老忽然从他那间很少让人进去的小工作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天青,过来。”
天青收棍,走到墨老面前。
墨老将油布包裹递给他:“打开看看。”
天青依言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某种暗沉的黑木所制,打磨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拔出短刀,刃长约一尺,宽约两指,造型简洁流畅,刃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纯黑的色泽,只在刃口处有一线极细的、令人心悸的寒光。入手沉甸甸,比“黑齿”略重,但平衡极佳。
“这是‘乌鳞’,用‘黑水玄铁’掺了点‘蚀金砂’反复锻打淬炼而成,锋锐坚韧,对低阶妖兽的甲壳和某些阴邪之物有额外的破防效果。”墨老淡淡道,“比你那‘黑齿’强上一个档次。戒严了,外面不太平,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天青抚摸着冰凉的刀身,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煞气与力量,远非“黑齿”可比。“墨老,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墨老打断他,“记住,刀是工具,也是凶器。善用则护身,滥用则招祸。你的‘五式棍法’路子已经熟了,可以试着将一些发力技巧融入刀法之中,但短刀更重贴身搏杀,讲究快、准、狠、诡,与长棍不同,需要你自己多琢磨。”
“是!”天青郑重应下,将“乌鳞”短刀小心归鞘。他没有问墨老为何会有这样的刀,也没有问为何此时给他。他知道,墨老此举,意味着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危险,有了更明确的预估。
果然,傍晚时分,旧书坊那扇大门被有规律地、轻重不一地敲响了七下。
墨老正在前堂看书,闻声眉头微皱,对天青使了个眼色。天青会意,手已按在了新得的“乌鳞”刀柄上,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送‘松烟墨’的。”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有些耳熟的声音。
天青看向墨老。墨老点了点头。
天青拉开一道门缝。门外站着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身形干瘦。见门开,他迅速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来人掀开帽子,露出一张枯瘦如柴、瞎了一只眼的脸——正是黑市那个“老胡”!
“老胡?”墨老有些意外,“戒严期间,你怎么来了?”
老胡独眼中精光闪烁,先是警惕地扫了天青一眼,尤其是他腰间新配的“乌鳞”短刀,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墨老道:“墨老头,出事了。‘墙根市’关了,但买卖不能停,否则大家都没饭吃。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下,弄了个‘临时暗市’,地点换到了‘老鼠巷’地下那座废弃的义庄里,今晚子时开市,只做半夜,天亮前散伙。”
老鼠巷是黑石城最混乱、最肮脏的区域之一,巷道如同迷宫,废弃建筑众多,确实是躲避巡查、进行隐秘交易的理想地点。废弃义庄更是生人勿近的阴森所在。
“风险太大。”墨老摇头,“现在风声这么紧,城主府和巡逻队可不是吃素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胡啐了一口,“再说了,现在什么行情?外面妖物闹得凶,城里人心惶惶,正是需要‘硬货’防身、打探消息、甚至准备后路的时候!你上次问的那批‘硬货’……有眉目了,但卖家只肯在暗市交易,而且要价很高。”
墨老眼神一动:“什么货?”
老胡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三张‘百里遁地符’的残次品,效果打对折,但关键时刻逃命够用;一小瓶‘清心破障丹’,对低阶迷幻、瘴气有些效果;还有……一小块‘引灵玉’的碎片,虽然灵气稀薄,但对你们这些研究古物、需要感应微弱灵机的人,或许有点用。”
天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百里遁地符”是逃命宝物,“清心破障丹”能应对邪祟瘴气,而“引灵玉”更是辅助感应灵气、甚至加快初期修炼速度的稀有之物!虽然都是残次或碎片,但在眼下这种境况,其价值不言而喻。
墨老沉吟片刻:“价钱?”
老胡报了个数,高得令人咋舌,远超那五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墨老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卖家是什么人?可靠吗?”
“生面孔,裹得严实,看不清。但东西我验过,是真的,虽然品质差。”老胡道,“现在这世道,谁还讲可靠不可靠?有钱有货就是硬道理。你去不去?给个准话,我好回复。”
墨老看向天青,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才道:“去。但我需要带个人。”他指了指天青。
老胡瞥了天青一眼,皱了皱眉:“小子?毛都没长齐,带去那种地方,不怕拖后腿?”
“他手脚利落,眼神也好,能帮上忙。”墨老不容置疑,“要么我们一起,要么就算了。”
老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成!子时初刻,老鼠巷最里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有人接应。暗号是‘夜雨送炭’。只认暗号,不认人。记住,只带现钱或等值硬货,别耍花样。”
“知道了。”墨老点头。
老胡不再多言,重新拉好斗篷帽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中。
门重新关上,旧书坊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墨老,我们真的要去?”天青忍不住问。老鼠巷废弃义庄……光是听名字就让人脊背发凉,更何况是在全城戒严、妖物潜伏的深夜。
“那些东西,对我们有用。”墨老沉声道,“尤其是‘引灵玉’碎片,或许能帮你更快感应灵气,突破瓶颈。而且,这种暗市,往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们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天青,目光严肃:“此去危险,不仅可能遇到巡逻队,更可能撞见其他心怀叵测的交易者,甚至……妖物。你怕吗?”
天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乌鳞”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不怕。”
“好。”墨老点点头,“去准备一下。换上深色衣服,‘乌鳞’带好,我给你的‘龟息粉’和‘驱瘴丸’也带上。另外……”
他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天青:“这是‘荧光粉’,撒出去能短暂致盲,效果不强,但关键时刻或可一用。记住,去了之后,多看,少说,紧跟在我身边。若真遇到不可抗的危险,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是,墨老。”
子时将近,黑石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宵禁的肃杀之中。旧书坊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两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黑石城最混乱肮脏的角落——老鼠巷,潜行而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天青紧跟在墨老身后,心跳有些快,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的兴奋与警惕。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如此危险而隐秘的领域。
新的“乌鳞”短刀贴在腿侧,传来沉甸甸的踏实感。
戒严下的暗市,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蛛网,等待着猎物,也隐藏着机遇。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