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鸿与青玄道长离去后,旧书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对峙的紧绷与白鸿留下的、淡如青烟的檀香气。天青握着那枚温凉的云纹令牌,指尖传来细微的灵气波动,提醒着他这看似庇护之物背后可能潜藏的莫测深意。
墨老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烟嘴,目光投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久久不语。皱纹深刻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凝重。
天青默默地将令牌贴身收好,与“须弥”戒隔开。他开始继续整理那堆武馆杂物,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仿佛要将内心翻腾的情绪都压进每一次搬动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城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微妙。墙根市里关于城外险地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有妖兽小股袭扰城外村庄,造成伤亡”的确切消息。城主府的巡逻队明显加强了频次和范围,盔甲鲜明的士兵在主要街道列队而过时,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望,脸上多是忧色。
旧书坊没有再出现不速之客,无论是“影刃”还是其他什么人。但天青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他练习棍法和对练时,墨老的要求越发严苛,出手的速度和力量都在增加,仿佛在刻意锤炼他的反应和承受力。天青身上新添的淤青也多了起来,但他咬牙坚持,将每一次疼痛都转化为变强的动力。
“赤血牛肉脯”已消耗近半,带来的气血增长开始进入平缓期。天青知道,单靠这一种资源,瓶颈很快会到来。他尝试着在吐纳时,更加精细地引导那丝微弱内息,试图冲击《万道源解》中提及的、位于脐下关元穴附近的第一个气血节点,但几次尝试都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他知道,这是积累还不够,或者方法有误。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古河洛文”册子和“巫蛮文”破书的研究上。夜深人静时,他会将两本书并排放置,就着油灯,反复对照那两个神秘图形,尝试在脑海中进行各种可能的组合、推演,甚至用炭笔在废纸上画出自己推测的“地图”。但线索太少,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只是胸口“须弥”戒对破书那微弱的悸动感,始终存在,提醒他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这一日,墨老又让天青去墙根市采购一些修补用的材料,特意叮嘱他快去快回,莫要逗留。
天青依言前往。集市依旧嘈杂混乱,各种叫卖声、争吵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他敏锐地察觉到,集市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不像寻常拾荒者或小贩,眼神更加锐利,气息也更加沉凝,隐晦地打量着周遭。是其他势力的人?还是城主府安排的暗哨?
他低头快步穿过人群,完成采购。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集市边缘,一个熟悉的干瘦身影正蜷缩在墙角——正是上次卖给他“巫蛮文”破书的那个老乞丐!
老乞丐似乎比上次更加落魄,破衣烂衫几乎难以蔽体,面前那块脏布上空空如也,连那个缺口陶碗都不见了。他耷拉着脑袋,瑟瑟发抖,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天青脚步顿了顿。他本不想多事,但想到那本可能藏着秘密的破书,以及这老乞丐或许是唯一的线索提供者,心中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省下的铜钱。他走到老乞丐面前,蹲下身,将两枚铜钱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老乞丐似乎被惊动,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天青一眼,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含糊道:“是……是你啊,小哥……好心人……”
“老丈,”天青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上次那本书……您还记得是从哪儿来的吗?家里祖传的,还是……别处得来的?”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不记得了……好多年前……好像是在……是在江边捡的?还是……别人给的?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他摆着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回忆让他很不舒服。
江边捡的?天青心中一动。黑石城依“黑水河”而建,下游连通着更广阔的水域。那本“古河洛文”册子,也是疑似从“古沧澜水道”附近得来,都与水有关。
“您再想想,是哪段江边?大概什么时候?”天青追问。
老乞丐却只是摇头,眼神更加涣散,嘴里嘟嘟囔囔着听不清的话,似乎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了。
天青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心中失望,但也不忍再逼问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想了想,又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地上,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老乞丐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天青的裤脚!他的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天青一惊,下意识想挣脱,却听老乞丐用极低、极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别……别去……东边老林子……水……水底下有东西……醒了……它们……在找……钥匙……”
东边老林子?水底下有东西醒了?它们在找钥匙?
天青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老乞丐。老乞丐说完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仿佛耗尽了力气,松开手,重新蜷缩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老丈?你说清楚!什么钥匙?什么东西醒了?”天青急问。
老乞丐却再无反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天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东边老林子,不正是墙根市传闻中出现未知凶物的地方吗?水底下有东西醒了?还和“钥匙”有关?难道……指的是那枚灰铁印章?还是……自己手中的“古河洛文”册子和“巫蛮文”破书所暗示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集市嘈杂依旧,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短暂交谈。但天青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老乞丐的话,是胡言乱语,还是……某种濒临崩溃的理智边缘,泄露出的真实信息?
他不敢久留,深深看了老乞丐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墙根市。一路疾行,直到回到旧书坊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大门前,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云却更加浓重。
他将采购的东西交给墨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老乞丐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墨老。
墨老听完,沉默了很久。烟杆在手里转了几圈,才缓缓道:“东边老林子……靠近‘黑水河’的一条废弃支流,叫‘鬼见愁’,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据说连通着地下暗河,早年还有渔民和冒险者在那里活动,后来出事太多,就渐渐荒废了。”
他看向天青,眼神深邃:“水底下有东西……若是真的,恐怕不是普通妖兽。至于‘钥匙’……那枚灰铁印章,确实像是某种‘密钥’。若老乞丐所言非虚,那东西在找钥匙,而钥匙又曾在我们手中出现过……”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卷入了某个更大的、涉及未知存在的麻烦之中。
“那本‘古河洛文’册子和那破书上的图形,或许真的指向那里。”天青低声道。
墨老点点头,又摇摇头:“即便如此,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去探查那种地方,与送死无异。记住,好奇心要有,但更要有自知之明。在你有足够实力之前,这些事,知道就好,不要深究,更不要试图靠近。”
“我明白,墨老。”天青郑重道。他当然知道轻重。
“不过,”墨老话锋一转,“老乞丐的话,也提醒了我们。黑石城周边的异变,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城主府和白鸿他们加紧修复大阵,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防备普通妖兽。”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隐蔽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天青。“这里面是‘龟息粉’和‘驱瘴丸’,最基础的药剂,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你随身带着,不要离身。”
天青接过,心中涌起暖意:“多谢墨老。”
“加紧练功吧。”墨老挥挥手,“外面的风雨,越来越近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在这风雨中,站得更稳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天青修炼得更加刻苦。他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秘密的好奇,都化作了鞭策自己的力量。丹田处的内息越发凝实,棍法和对练也渐入佳境,甚至开始尝试将短刃的突刺技巧与棍法的扫劈结合,形成一些简单的连击。
白鸿给的令牌静静地躺在怀里,再未动用。旧书坊也再无人打扰。
然而,黑石城上空的阴云,却一天比一天浓重。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和沉重步伐声,打破了旧书坊所在街区的宁静。紧接着,是尖锐的铜锣声和声嘶力竭的喊叫,由远及近:
“城主府有令!即日起,全城戒严!所有居民,无故不得出城!夜间实行宵禁!各家各户,严查门户,警惕异动!有妖物潜伏,危害甚巨!凡有线索者,速报官府!凡有私通妖物、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喊叫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天青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推开杂物屋的小窗望去。只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跑步穿过街道,盔甲碰撞声哗啦作响,神情肃杀。更远处,城门方向似乎已经关闭,隐隐传来喧嚣。
墨老也早已起身,站在前堂门口,望着外面兵荒马乱的景象,脸色沉凝如水。
“戒严了……”天青走到墨老身边,低声道。
“嗯。”墨老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看来,城外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妖物……已经能潜入城中了么?”
风,起了。
起于青萍之末,而渐成席卷之势。
旧书坊这方小小的天地,与黑石城一起,被彻底抛入了动荡不安的漩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