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
这几个字对天青而言,曾经只存在于墙根市的流言、墨老偶尔的提及,以及那张高悬布告栏、可望不可及的征召令上。那是黑石城权力与秩序的核心,是高高在上、与泥螺巷、旧书坊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他穿着墨老找出来的一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灰色短衫,跟在同样换了一身稍显体面深蓝色长袍的墨老身后,站在了城主府那两扇厚重、漆黑、镶着巨大铜钉的侧门前。
门前站着两名披甲持戈的卫兵,盔甲锃亮,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墨老手中的帖子,又审视了一下跟在后面的、明显有些局促的天青,这才微微侧身,拉开了侧门。
“墨先生,请。大管事已在偏厅等候。”
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通道,两侧是高耸的灰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机构的肃穆与压抑。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天青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跟在墨老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且明显高于自身层次存在的本能紧张。
穿过两道月洞门,他们被引入一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偏厅。厅内摆放着几张紫檀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角落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
一位穿着藏青色绸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已等候在此。见墨老进来,他起身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墨老先生,久违了。劳您亲自跑一趟,失礼失礼。”
“刘大管事客气了。”墨老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不知府上召老朽前来,有何吩咐?”
这位刘大管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天青,随即笑道:“吩咐不敢当。是府中一位贵客,对古籍修复、尤其是涉及古符文残片的复原颇有兴趣,听闻墨老先生是此道行家,故想请老先生过来一叙,请教一二。”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位贵客,对‘黑石大阵’外围预警符文的修复,也极为关切。”
天青心中一动。贵客?对古符文和阵法修复感兴趣?难道是……城主府请来的符师?
墨老神色不变:“老朽不过一介书蠹,略通皮毛,岂敢在贵客面前班门弄斧。不知贵客是……”
刘大管事微微一笑:“老先生见了便知。请随我来。”
他引着墨老和天青,穿过偏厅后的一道珠帘,进入一条更加幽静的回廊。回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与外面黑石城的粗粝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他们在一处临水的敞轩前停下。敞轩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里面隐约可见人影。
“贵客,墨老先生到了。”刘大管事在帘外轻声禀报。
“请进。”一个温润平和、听不出年纪的男子声音从里面传出。
刘大管事示意墨老和天青入内,自己则侍立在帘外。
掀帘而入,敞轩内陈设更为精致。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外面是一片小小的荷塘,残荷听雨,别有一番萧瑟韵味。轩内只有两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袍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部分,其余披散肩头。他气质温文尔雅,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把合拢的玉骨折扇。仅凭外貌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老者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气息沉静近乎枯寂,但偶尔掀开眼皮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墨老先生,久仰。”白衣男子起身,微微颔首,态度客气,“在下白鸿,游历至此,听闻老先生博闻强识,尤其擅长古物鉴别与修复,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白公子言重了,老朽愧不敢当。”墨老拱手还礼,不露声色。天青跟在后面,也学着墨老的样子低头行礼,心中却惊疑不定。白鸿?这名字未曾听过,看气度绝非黑石城本地人物,甚至可能不是大炎王朝之人。他口中的“游历”,恐怕也非寻常游山玩水。
“这位是青玄道长,精研符阵之道。”白鸿又介绍了那位灰袍老者。
青玄道长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墨老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一副超然物外之态。
“这位小兄弟是……”白鸿的目光落在天青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这是坊里的学徒,手脚还算勤快,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墨老简单解释。
白鸿笑了笑,没再多问,示意墨老和天青落座。有侍女无声地奉上香茗。
“此番请老先生来,实是有事相求。”白鸿开门见山,手中折扇轻轻点着掌心,“听闻老先生前些时日,曾收过一枚灰铁印章,其上似有古符文‘小封灵阵’的变体痕迹?”
天青心头猛地一跳!印章!他们果然是为这个来的!而且连上面具体的符文名称都知道!
墨老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回忆之色:“灰铁印章?老朽经手的老物件不少,不知白公子指的是哪一枚?”
白鸿看着墨老,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丝深意:“老先生不必讳言。那印章本身无关紧要,但其上‘小封灵阵’的变体,以及可能封存的信息,对我……或者说,对解决黑石城目前面临的一些‘小麻烦’,或许有些参考价值。实不相瞒,我与青玄道长近日也在协助城主府,试图修复‘黑石大阵’的外围预警符文,却发现其中部分古老阵纹,与那‘小封灵阵’颇有相通之处,似是同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我所知,那枚印章曾在老先生店中出现,后又……不知所踪。若老先生知晓其去向,或对其上的符文有更多见解,还望不吝赐教。城主府必有重谢,白某也承您一份人情。”
敞轩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荷塘细微的水声。青玄道长依旧闭目,仿佛对谈话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