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警惕与勤奋中又滑过去几日。旧书坊再未出现不速之客,仿佛“影刃”和那枚灰铁印章带来的风波,真的随着那场夜雨消散了。但天青和墨老都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天青的吐纳锻体依旧进展缓慢,那夜昙花一现的“灵机内感”再未出现,倒是挥动“黑齿”短刃的手臂,似乎比前些日子稳了一些,肌肉的酸痛感适应得更快。他将更多时间花在记忆和理解《万道源解》中关于基础材料、低阶妖兽特性、以及简单符文组合原理的内容上,这些知识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力,却能帮他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墨老似乎更忙了,有时会独自出门大半天,回来时带着些许尘土气息,或是手里多出一两件用布包裹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直接锁进后院小库房。他对天青的“小动作”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会在天青练习握持短刃姿势明显错误时,不咸不淡地纠正一句:“手腕太僵,力发于腰,顺于臂,贯于指,不是让你用死力气攥着。”
这一日,墨老又出门了,临行前交代天青看好店铺,若有生客问起他,一概说不知。
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在旧书坊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天青正埋头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账本,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墨老。墨老进出从不碰那串几乎成了摆设的铜风铃。
天青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脸色黝黑、带着几分憨厚局促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汉子身上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江水气,像是个靠水吃饭的苦力或船工。
“请、请问,墨老先生在吗?”汉子有些紧张地问,口音带着黑石城下游码头一带的味道。
“墨老有事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天青起身,按照墨老的吩咐回答,“您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买书或卖东西,或许我可以看看。”
汉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蓝布包裹放在还算干净的柜台上。“不、不是买书。是……是家里老人以前留下的东西,听说墨老先生懂行,想请他老人家给瞧瞧,看看值不值……值不值几个钱,补贴家用。”他说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显得十分窘迫。
天青看了看那蓝布包裹,又看看汉子朴拙而带着焦虑的脸,不像是别有用心之辈。他想起墨老说过,偶尔也会有真正的普通百姓拿着祖传的或不认识的老物件来请教或变卖。
“墨老确实不在。要不您改日再来?”天青客气地说。
汉子更加焦急:“小兄弟,我、我下午船就要开了,这一去少说十天半月,家里急等钱用……您、您能不能先帮忙看看?哪怕给个大致的说法也行,我实在……没办法了。”他眼中带着恳求。
天青迟疑了。他这点微末见识,哪敢给人“瞧瞧”?但看着汉子焦急的模样,又想到自己当初在墙根市卖那块金属时的窘迫,心中有些不忍。
“我……懂得很少,只能随便看看,做不得准的。”天青提前声明。
“行行行!只要您给看看,不管怎么说,我都谢谢您!”汉子连连点头。
天青走到柜台后,没有立刻去动那蓝布包裹,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包裹的外表和捆绑的方式。蓝布很旧,洗得发白,打结的方式是常见的渔民水手结,包裹的形状方正,大小如一本厚册子。
他这才小心地解开绳结,一层层揭开蓝布。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硬皮,边缘磨损严重,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册子本身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像是长期放在潮湿环境所致。
天青轻轻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质地特殊,并非普通纸张,更接近某种薄而坚韧的兽皮或特制皮纸,颜色暗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却显古拙,用的是一种天青不认识的文字,字形方正,笔画间带着明显的棱角,与他见过的任何书籍文字都不同。
他连续翻了几页,全是这种陌生文字,偶尔穿插着一些极其简易的、像是随手勾画的线条图,像是山川水流的走向,又像是某种粗糙的路线标记。没有任何明确的图案、符文,或者他能看懂的地名、标识。
这看起来,像是一本日记,或者航行、探险的日志?文字他完全不懂,那些简易线条图也提供不了多少信息。册子本身除了年代久远、材质特别外,并无任何能量波动或特殊之处。
天青合上册子,摇了摇头,对那满脸期待的汉子实话实说:“这位大哥,实在抱歉。这上面的文字,我完全不认识。这册子……年代应该不短了,皮质也特别,但具体是什么,记载了什么,有没有价值,我实在看不出来。恐怕,您真得等墨老回来。”
汉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喃喃道:“连您也……唉,我就知道,祖上留下这玩意儿,就是个没用的老古董……”他颓然地将册子重新用蓝布包好,动作有些粗鲁,显然失望至极。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天青心中不忍,想了想,又道:“不过,墨老见多识广,或许认得这种文字。您若信得过,可以把册子先留在这儿,等墨老回来看了,我替您问清楚。若是值钱,墨老会给您个公道的价钱,若是不值钱……册子也还是您的,您下次来取便是。只是……这需要些时间,不知您是否等得及?”
汉子眼睛又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时间……我这次出船,归期不定。家里等钱救急……”
他挣扎了片刻,看着手里包裹,又看看天青诚恳的脸,似乎下了决心:“小兄弟,我看你是个实诚人。这东西留在我手里也是废纸,万一路上丢了、浸了水,更是一钱不值。要不这样……”他一咬牙,“这东西,我便宜点卖给你!你随便给几个铜子儿,让我应应急就行!也省得我再跑一趟,还不知墨老先生肯不肯收……”
天青愣住了。卖给他?他哪有钱买?而且这东西他完全不懂,万一真是废纸……
可看着汉子几乎哀求的眼神,和那册子古朴的质感,天青心中微动。这册子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并非能量波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厚重”,与他接触过的那些普通账本或书籍截然不同。或许,它真有些特别?就算一文不值,几个铜子儿……他怀里还剩下上次卖金属块后省下的十几枚铜钱。
就当是……帮人一把,也赌一把自己的那点直觉?
他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掏出了十枚边缘磨损的铜钱,放在柜台上。“大哥,我身上就这点钱……您看?”
汉子看着那十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失望,也有释然。他一把抓过铜钱,攥在手心,将蓝布包裹往天青面前一推:“成!归你了!多谢小兄弟!”说完,像是怕天青反悔,或者自己后悔,转身就匆匆离开了旧书坊,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巷子里。
风铃轻轻晃动,发出零丁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