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且带着刺骨的寒意。
傍晚时分,天色就阴沉得如同锅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墙上空。墨老早早让天青关紧了书坊门窗,自己则抱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劣茶,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字迹模糊的残卷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天青完成了例行的清扫和整理,将那枚灰铁印章所在的那个“待研究”小盒子,按照墨老白天的吩咐,挪到了后院小库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其他杂物稍作遮掩。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前堂,看见墨老的神色,心中那丝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墨老,晚饭……”他轻声提醒。
“先放着吧。”墨老摆摆手,目光依旧没离开书卷,但显然也没看进去,“今晚……警醒些。”
天青心头一凛,低声应道:“是。”
雨是在戌时初刻落下来的。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雨势转急,哗啦啦的雨声充斥了天地,间或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闷雷。
旧书坊内,油灯的光芒被限制在有限的空间里,墙壁上投下摇曳而巨大的阴影。雨声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却也让书坊内的寂静显得更加压抑。
天青草草吃了已经冰凉的晚饭,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杂物屋研读或尝试吐纳。他找了块抹布,假装擦拭着前堂书架上一尘不染的书脊,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柜台后的墨老。
墨老早已合上了书卷,茶也凉透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专注。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日里更深,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透过擦拭干净的镜片,静静注视着紧闭的大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亥时已过,子时将至。
就在天青紧绷的神经因长久等待而略显麻木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穿透哗哗的雨幕,清晰地传入书坊内。
不是粗暴的拍打,而是克制、礼貌,甚至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韵律。
墨老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他慢慢将眼镜戴回,站起身,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古板与淡漠。
“去开门。”他对天青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天青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放下抹布,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沉重的门栓,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雨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立刻涌了进来。门外屋檐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油布雨披的高大身影,雨水顺着帽檐和雨披边缘流淌而下,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身后半步,左右各站一人,同样穿着雨披,身形精悍,气息沉凝,如同两尊雕像,目光透过雨幕,锐利地扫过开门的天青,然后投向屋内。
虽然隔着雨幕和距离,天青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远比那日“刺尾豺”的凶戾之气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这是久经厮杀、且实力远超他想象的人才能拥有的气息。
“墨老先生?”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雨水的湿冷气。
“韩先生,雨夜来访,请进吧。”墨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姓韩?天青立刻想起了几天前那个询问旧印章的木讷男人。是同一个人?气质截然不同。
黑衣人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身后两人紧随而入,并顺手将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三人脱下滴水的雨披,露出里面的劲装。为首者果然就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韩先生”,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丝毫木讷,眼神如鹰隼,锐利而冰冷。另外两人面容普通,但眼神同样精光内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低。
三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混合了雨水、泥土和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书坊内部,尤其在堆积的书卷和角落阴影处略作停留。
“墨老好耳力,雨声这么大,还能听出是韩某。”韩姓男子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朽别的本事没有,记性还凑合,尤其是对……有特点的客人。”墨老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刀上,“韩先生这次来,还是为了旧矿脉的资料?”
韩姓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资料自然是要看的。不过,韩某上次提及的,祖上可能遗留的老物件……不知墨老这几日,可有新的发现?”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了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天青站在门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手心却已微微出汗。这些人,果然是冲着那枚印章来的!墨老将那印章挪到后院小库房,恐怕也是预感到了什么。
墨老仿佛没听懂对方的暗示,摇了摇头:“韩先生也看到了,小店就这么大,收来的也都是些破烂。您说的家族信物,老朽确实未曾见到。或许,韩先生该去别处打听打听?”
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
韩姓男子脸上的那点淡笑消失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墨老先生,明人不说暗话。那东西,对我们很重要。它本身不值几个钱,但牵扯到一些旧事。我们不想惹麻烦,只希望物归原主。若墨老肯行个方便,我们自有酬谢,绝不会让您吃亏。”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当然,若墨老实在想不起来……我们只好自己,‘帮忙’找找了。这雨夜漫长,黑石城又不太平,万一有什么磕碰走水,惊扰了墨老清静,就不好了。”
赤裸裸的威胁!
墨老扶了扶眼镜,沉默了片刻。书坊内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门外依旧哗然的雨声。那两名随从的手,已经似有若无地搭在了腰间的兵器柄上。
“罢了。”墨老忽然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老朽年迈体衰,只想守着这点书卷安度晚年,实在不愿卷入是非。韩先生既然笃定东西在我这儿……”
他看向天青:“小子,去后院小库房,把角落里那个垫桌脚的灰色铁疙瘩拿来。”
天青心头一震,立刻明白墨老的用意——承认有这东西,但将其贬低为“垫桌脚的铁疙瘩”,降低其重要性,同时点明存放位置在后院库房,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库房可能有布置,也是将对方的注意力从书坊前堂引开。
他不敢迟疑,应了一声“是”,低头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他能感觉到,那韩姓男子及其随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背上。
推开小门,进入狭窄的天井。雨势未减,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头发。他快步穿过天井,来到小库房门口。门锁着,钥匙在墨老身上,但墨老刚才并未给他。
天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墨老在拖延时间,或者……另有安排?
他正犹豫是否要回去问钥匙,忽然,小库房那扇看起来不甚牢固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风吹的!雨虽然大,但风向并不对着门!
天青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左手食指上的“须弥”戒。虽然知道里面“饮魄”刀的凶煞之气不能轻易动用,但这诡异的状况让他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门缝里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反射的微光,勾勒出门内堆积杂物的模糊轮廓。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影。
天青的心脏狂跳。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缓缓地、一点点地再次靠近。是墨老事先留了门?还是……有别人进去了?
就在他离门还有两步远时,一道微弱的、几乎被雨声彻底掩盖的破风声,陡然从门缝内袭来!
不是箭矢或暗器,速度并不算极快,但角度刁钻,直取他小腿!
天青这些时日坚持锻体带来的那一点点反应力再次救了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他身体向侧面一拧,同时右脚猛地向后撤步!
“噗!”
一声轻响,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裤腿掠过,钉在了他身后天井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一小朵泥水花。那是一根三寸来长、黝黑无光、前端尖锐的短梭,尾部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痕迹——显然是从库房内某处发射出来的机关!
陷阱!库房里有机关!是墨老布置的?还是……这些人早已潜入?
没等他细想,门缝内黑影一闪,一个瘦小的、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一抹寒光直刺天青咽喉!动作快如闪电,与刚才那试探性的机关截然不同,这回是带着一击必杀的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