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晃数年过去,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时光磨得愈发温润,雨落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宋禾月离开那年的初夏。

旧椿书店依旧守在老街尽头,木质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却依旧稳稳当当,像江知行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坚守。

江知行的鬓角添了不少白发,在墨色的发间格外显眼,像是被岁月撒上了一层霜。眼角的细纹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会牵出密密的纹路,那是时光刻下的痕迹,藏着数不清的等待与落寞。

他的性情比从前更加沉静,话少了许多,常常坐在柜台后,一坐就是一下午,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石板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知行就会推开书店的木门。

吱呀一声,惊起檐下筑巢的麻雀。他会先走到窗台前,给那盆白茉莉浇水。这盆茉莉早已不是当年宋禾月插的那一株,却被他养得极好,枝叶繁茂,每年初夏都会开出满枝的白花。

他浇水的动作依旧轻柔,指尖拂过叶片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浇完水,他会仔细擦拭窗台的灰尘,再将那瓶未完成的香摆到最显眼的位置。透明的玻璃瓶身被擦得一尘不染,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瓶身上没有标签,却藏着数不清的心事。

整理古籍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事。

那些线装书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好,书页间夹着他亲手做的书签,有的刻着小小的“椿”字,有的画着一枝茉莉。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像是在与旧时光对话。偶尔遇到破损的书页,他会拿出胶水和宣纸,小心翼翼地修补,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窗外的日头移了位置都不知道。

书店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调香台还在原来的地方,上面摆着研钵和滴管,落了薄薄一层灰,却被他每天擦拭得干干净净。藤椅依旧放在调香台旁,午后的阳光会透过木格窗,落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陈叔还是会经常端着热茶来串门。他的茶馆就在书店隔壁,这么多年来,看着江知行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如今沉静落寞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

他很少再主动提起宋禾月,怕勾起江知行的伤心事。只是偶尔在闲聊时,不经意地说起“那个身上带香的姑娘”,话音刚落,便会及时打住,转而说起老街的新事——巷口的王阿婆搬了家,街尾的小木匠娶了媳妇,新开的花店卖的茉莉格外香。

江知行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陈叔的心意,也感激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

老街坊们都知晓了江知行的故事。

那个关于调香姑娘和守书人的故事,在老街的巷陌里,被风吹了一遍又一遍,带着淡淡的怅惘。每次经过书店,他们都会轻轻推门进来,买一本书,或是简单寒暄几句。

“知行,今天的茉莉开得真好。”

“知行,我家孙子考上大学了,特意来买本古籍当礼物。”

“知行,天凉了,记得添件衣服。”

他们从不多问,只是用这种沉默的陪伴,温暖着这个执着的守书人。江知行会起身招呼,声音依旧温润,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沙哑。他会仔细地帮他们找书,包上牛皮纸,再系上一根麻绳,动作一丝不苟。

书店里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响,悠长而寂寥。墨香依旧浓郁,混着淡淡的茉莉香,弥漫在空气里。只是那抹草木香,再也不是宋禾月身上的味道。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会穿过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江知行会坐在藤椅上,拿起那瓶未完成的香,指尖摩挲着瓶身。他不知道宋禾月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闻到花香。

他只知道,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等花开,等叶落,等时光老去。

等那个带着草木香的姑娘,推门回来,笑着喊他一声“知行”。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有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书店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的脚步,又像是,某人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