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瑜离开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巷尾,书店里重归死寂。
江知行在柜台后静坐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从窗棂褪去,屋里的光线暗得看不清五指,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一步步挪到窗台前。那瓶白茉莉蔫头耷脑地立着,枯黄的花瓣蜷缩着,像失去了生机的蝶翼,瓶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江知行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尘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找来喷壶,接了半壶温水,细细地往花叶上喷洒。
水珠落在枯黄的花瓣上,凝成细小的露珠,却怎么也唤不回往日的鲜活。他又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枯枝败叶,每剪一刀,都像是在修剪心底的荒芜。剪刀尖划过枝条的脆响,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打着空荡荡的心房。
收拾完茉莉,江知行站起身,目光扫过杂乱的书架。
那些东倒西歪的古籍,是他这些日子无心打理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一本本将散落的书捡起来。拂去书页上的灰尘,仔细检查书脊是否受损,再按照分类一一放回原位。
从前宋禾月总爱陪他一起整理书架,她的手指纤细,翻书的动作轻柔,还会指着古籍上的插画,叽叽喳喳地问他是什么故事。
江知行的指尖拂过一本《香乘》,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宋禾月的气息。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消失不见。
整理完书架,书店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江知行走到储物间,搬出那个旧木箱,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香瓶。透明的玻璃瓶身映着昏黄的光,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安静地躺着,那是宋禾月未完成的礼物。
他将香瓶放在调香台最显眼的位置,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绒布,细细地擦拭着瓶身,一遍又一遍,直到玻璃变得透亮,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江知行取下了门上“暂歇营业”的木牌。阳光透过晨雾,洒在“旧椿书店”的招牌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书店重新开业了。
只是,这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顾客进来时,江知行只是抬眼淡淡地招呼一声,便又低下头整理古籍。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与熟客闲聊老街的趣事,不再分享古籍里看到的香事记载,只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有人问起从前那个总爱坐在调香台旁的姑娘,他只是摇摇头,眼底的光暗了暗,没有说话。
顾客们也识趣,不再多问,选好书便匆匆离开。书店里的墨香依旧浓郁,却少了那抹熟悉的草木香,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每天午后,太阳爬到正中时,江知行都会走到调香台旁,拧亮那盏暖黄的台灯。灯光柔和地洒在香瓶上,洒在空荡荡的藤椅上,就像宋禾月还在时那样。他会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望着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他总觉得,下一秒,宋禾月就会提着装满香材的帆布包,笑着推开书店的门,喊他一声“知行”。
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宋禾月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怕拖累他,怕他一辈子守着一个失去嗅觉的人。她那么倔强,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可江知行还是固执地守着这份希望。
他每天都会给窗台上的茉莉浇水,盼着它能重新抽出新芽;他每天都会擦拭那个未完成的香瓶,盼着宋禾月回来,亲手调好最后一滴精油;他每天都会守着这家书店,守着满室的回忆,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江知行坐在柜台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那盏亮着的台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光。墨香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弥漫在空气里,少了那抹草木香的点缀,竟显得如此冷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个香瓶。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瓶里的液体安静地躺着,像一段未完成的梦。
江知行低下头,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禾月,我等你回来。”
等你能闻到花香的那一天。
等你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无论多久,他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