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老栓家院门虚掩着。赵大川刚要推门,里头就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盆摔地上的动静。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李老栓的嗓门隔着院墙都震耳朵。

接着是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个死老头子,大正月里捅喜鹊窝,也不怕晦气!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你让闺女正月十二咋出门?”

赵大川和老贵叔对视一眼,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李老栓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脚边倒着个喂猪的铁盆。李婶站在屋门口抹眼泪,看见赵大川进来,赶紧用围裙擦了擦脸。

“赵书记来了……”李婶嗓子哑哑的。

李老栓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咋的,兴师问罪来了?”

赵大川压着火,尽量把声音放平:“老栓叔,村东头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是你捅的不?”

“是又咋样?”李老栓站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树是村里的,窝是喜鹊的,跟你赵大川有啥关系?”

老贵叔慢悠悠走到院子里的石磨旁,伸手摸了摸磨盘上的灰:“老栓啊,那喜鹊窝在咱村挂了八年了。前年夏天那场大风,多少树倒了,那窝都没掉。你说捅就捅了?”

“我……”李老栓张了张嘴,气势弱了三分,“我就是想给闺女弄点喜鹊窝的树枝,添到嫁妆里,图个吉利。”

李婶在旁边急了:“图吉利?你这是惹祸!刚才大喇叭里都听见你嚷嚷了,全村人现在都知道你李老栓喝多了耍酒疯,还捅喜鹊窝!”

“我那不是喝多了嘛……”李老栓嘟囔。

赵大川这才注意到,李老栓眼睛通红,身上还有股酒气。他叹了口气:“老栓叔,你捅喜鹊窝,树枝掉地上,把羊引来了。羊啃了树苗不说,还害得王翠花差点背黑锅。这事你看咋办?”

“赔!我赔!”李老栓梗着脖子,“树苗多少钱,我出!羊粪我扫干净!行了吧?”

“那喜鹊窝呢?”一直没说话的小雅开口了,“喜鹊回来发现窝没了,肯定得闹。到时候满村子喳喳叫,您听着不闹心?”

李老栓愣了愣,这事他真没想过。

院门外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有人喊:“老栓叔,喜鹊记仇,小心它往你家窗户上拉屎!”

大伙哄笑起来。

李老栓脸上挂不住了,冲着门口嚷:“去去去,都闲着没事干了是吧?”

老贵叔这时候开口了:“老栓啊,我有个主意。你呢,今儿个天黑前,弄点树枝子,我教你重新搭个喜鹊窝。不敢说跟原来一模一样,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哪会搭那玩意?”李老栓皱眉。

“你不会,我会啊。”老贵叔笑了,“我年轻时候跟林业站的学过。再说了,捅窝的是你,搭窝的也得是你,这叫将功补过。”

赵大川点点头:“这个法子行。树苗的钱得赔,羊粪得扫,窝也得搭。这三样办妥了,大喇叭里我给你澄清澄清,就说……就说喜鹊窝让风吹坏了,你老栓叔学雷锋做好事,帮着修窝。”

李老栓眼睛一亮:“真这么说?”

“那得看你活儿干得咋样。”赵大川说。

“成!”李老栓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扫羊粪!”

“等等。”赵大川叫住他,“还有件事——王翠花那边,你得自己去赔个不是。人家差点让你冤枉了。”

李老栓脸又垮了:“我跟个娘们赔不是?”

李婶一跺脚:“你不去我去!我跟你丢不起这人!”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李老栓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围观的村民让开一条道,有人起哄:“老栓叔,记得买点水果去,空着手多不好看!”

又是一阵笑。

李老栓回头瞪了一眼,可自己没理,只能闷头往村东头走。

赵大川几个人跟着去了。到地方一看,好家伙,十几棵杨树苗被啃得七零八落,地上羊粪撒了一地。老槐树下,碎树枝、干草、还有喜鹊存的山楂干、玉米粒,散得到处都是。

李老栓从家拿了扫帚和铁锨,老老实实开始收拾。赵大川也没闲着,帮着把没坏的树苗扶正,培上土。

小雅举着手机拍照:“赵书记,我拍几张照片,写个材料报给乡里吧?就说意外损失,申请点补种苗。”

“行。”赵大川点头,“顺便把李老栓修喜鹊窝的事也写上,算是咱村的正能量。”

老贵叔绕着老槐树转了两圈,仰头看着原来喜鹊窝的位置:“得找点合适的树枝。杨树枝不行,太脆。得用榆树枝,有韧性。”

“我家后院有棵老榆树。”李老栓接话,“去年修剪下来的树枝还没烧呢。”

“那正好。”老贵叔说,“再弄点细麻绳,不要塑料绳,那东西喜鹊不喜欢。”

正说着,王翠花拎着个篮子过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一把红枣。

她把篮子往李老栓脚边一放:“给,喂羊的。”

李老栓愣了:“翠花,你这是……”

“我家羊没啃树苗,但吃了你捅下来的喜鹊粮,算是占了便宜。”王翠花板着脸,“这些给你家羊添点料。但是老栓叔,以后可别瞎冤枉人了。”

李老栓老脸一红,搓着手:“翠花,那个……对不住啊。我昨天喝多了,糊涂了。”

“知道糊涂就行。”王翠花脸色缓和了些,“对了,你家闺女正月十二出门子,秧歌队还缺俩敲锣的,你来不来?”

李老栓眼睛又亮了:“来!我来!我敲锣敲得可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翠花转身要走,又回头,“喜鹊窝好好搭,搭结实点。明年开春,我还等着看小喜鹊呢。”

等王翠花走了,赵大川碰碰老贵叔:“您这调解工作,做得不着痕迹啊。”

老贵叔嘿嘿一笑:“村里的事,说白了就是个人情。你给台阶,他就下。你给面子,他就还。”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老栓把羊粪扫干净了,树苗钱也赔了——赵大川没多要,按成本价算的。老贵叔指挥着李老栓和几个帮忙的村民,开始搭喜鹊窝。

梯子架起来,树枝捆扎好,一层一层往上垒。老贵叔手把手教:“底下要密实,中间要留空,上头要收口,像个葫芦似的。”

小雅在下面录像,边录边解说:“各位村民朋友,现在大家看到的是李老栓同志正在修复喜鹊家园。这是我们村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动体现……”

李老栓在梯子上喊:“小雅,别录我正脸!我这满头汗的!”

大伙又笑起来。

窝搭到一半,远处天空传来“喳喳”的叫声。两只喜鹊飞过来,在老槐树上空盘旋,叫得挺急。

“完了,正主回来了。”李老栓有点慌。

“别动别动。”老贵叔压低声音,“你慢慢下来,让它们看看你在干啥。”

李老栓小心翼翼下了梯子。两只喜鹊落在更高的枝头,歪着头往下看,叫了一阵,不叫了。

“它们明白了。”老贵叔说,“动物灵性着呢。”

天黑透前,新喜鹊窝搭好了。比原来那个小点,但看起来很结实。老贵叔还特意在窝里放了一把玉米粒、几个干枣。

“这算是乔迁之礼。”老贵叔说。

李老栓仰头看着新窝,忽然感慨:“我小时候,这树上就有喜鹊窝。我爹说,有喜鹊的村子,兴旺。”

“现在你信了?”赵大川问。

“信了信了。”李老栓点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红布条,拴在树下,给喜鹊添点喜气。”

回去的路上,赵大川问老贵叔:“您说,喜鹊真会住这新窝吗?”

“八成会。”老贵叔说,“鸟跟人一样,知道好歹。你毁了它的家,它恨你。你给它盖个新的,它念你的好。”

夜里,赵大川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正要睡着,手机响了,是小雅发来的微信:

“赵书记,乡里回复了,补种的树苗正月十六就能送到。还有,李老栓修喜鹊窝的事,乡宣传委员说想做个报道。”

赵大川回了句:“报道可以,别提捅窝那段。”

小雅发来个捂嘴笑的表情:“明白,就说村民主动为野生动物修复家园。”

第二天一早,赵大川被喜鹊叫声吵醒了。

喳喳喳,叫得特别欢实。

他披上衣服出门,看见村东头老槐树下围了几个人。走过去一看,李老栓正仰着头傻笑。

新喜鹊窝里,两只喜鹊进进出出,叼着细树枝和干草,正忙活着加固新家。

一只喜鹊飞下来,落在李老栓脚边不远处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它这是跟我打招呼呢。”李老栓乐得合不拢嘴。

王翠花也在,她碰碰李老栓:“老栓叔,今天秧歌队排练,别忘了啊。”

“忘不了!”李老栓拍胸脯,“我这就回家拿锣!”

赵大川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老贵叔昨天说的话——

村里的事,说白了就是个人情。你给台阶,他就下。你给面子,他就还。

连喜鹊都懂这个理。

他转身往村委会走,心想今天大喇叭里该说点啥。走到半路,看见二嘎子蹲在路边抽烟。

“赵书记,我那两包烟……”二嘎子笑嘻嘻的。

赵大川从兜里掏出整包红塔山扔过去:“省着点抽。”

“好嘞!”二嘎子接住烟,凑过来小声说,“再告诉您个事——昨天李老栓捅喜鹊窝用的竹竿,是我借给他的。他说就捅几根树枝,我不知道他要捅整个窝……”

赵大川瞪他:“你咋不早说?”

二嘎子一缩脖子:“我那不是……也怕担责任嘛。”

“你啊!”赵大川指指他,“正月十五之前,村委会的厕所归你扫了。”

“啊?”二嘎子苦着脸,“那正月十五的秧歌队,能给我个角色不?我想扮孙猴子。”

赵大川乐了:“看你表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赵家沟的屋顶上。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喜鹊在老槐树上叫得正欢。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