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清早，赵家沟村委会的大喇叭就吱吱啦啦响了。

“喂，喂，说个事啊！谁家的山羊又啃村东头树苗了？第三次了啊！再让我逮着，明年开春你家羊圈就改树苗圃！”

村支书赵大川刚撂下话筒，村会计老贵叔就端着搪瓷缸子晃进来了。

“得，又得罪人。”老贵叔嘬了口茶，“大正月里的，不能消停两天？”

“消停？”赵大川一指窗外，“你瞅瞅，那片杨树苗让啃得跟狗啃似的！开春林业局来验收，咱拿啥交待？”

“那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羊。”老贵叔慢悠悠坐下，“要我说，这事你得找刘老三。全村就他家养黑山羊，那牙口，啃树皮跟吃脆骨似的。”

正说着，门外“哐当”一声响。

刘老三媳妇王翠花拎着个铁皮水桶进来了，桶往地上一墩：“赵书记，您刚才广播里说谁家羊呢？”

赵大川一瞅这架势，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堆起笑：“哟，翠花嫂子，没说具体哪家，就是提个醒。”

“提个醒？”王翠花叉着腰，“全村二十三户养羊的，我家离村东头最远，您这一广播，乡亲们不都往俺家想？”

老贵叔在旁边打圆场：“翠花啊，大川也是急，那树苗……”

“树苗咋了？”王翠花嗓门更高了，“俺家羊圈这两天修篱笆，羊都没出过院！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数，少一只我赔十只！”

眼看要僵，门外探进个脑袋，是村里的大学生村官小雅。

“都在呢？”小雅笑眯眯的，“我刚从村东头过来，看见树底下有堆羊粪，还新鲜着呢。”

王翠花一愣：“啥颜色的？”

“黑褐色，一粒一粒的。”

“那不对！”王翠花一拍大腿，“俺家羊吃的是豆粕拌草，粪蛋子是青黑色！这是有人栽赃！”

赵大川和老贵叔对视一眼。老贵叔放下茶缸：“翠花，你先别急。这事啊，得查。”

“查啥查？”王翠花眼圈突然红了，“自打俺家老三去城里打工，村里啥坏事都往俺家头上扣。上次李寡妇家丢了两棵白菜，也说俺家羊跳墙进去啃的，结果是她自己腌酸菜用了！”

小雅赶紧递过纸巾：“嫂子别哭，咱们讲证据。”

“证据？”王翠花一抹眼睛，“你们等着！”

她风风火火冲出去，不到十分钟，又风风火火冲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堆羊粪蛋子。

“这是俺家羊圈今早刚清的！你们比比颜色！”她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看，这是昨儿晚上七点半我在羊圈拍的视频，十二只羊，一只不少！”

赵大川凑过去看视频，还真是。他挠挠头：“那村东头那堆……”

“我知道是谁家的。”门口传来个声音。

众人回头，见村西头的张二嘎子倚在门框上，咧着嘴笑。

老贵叔眯起眼：“二嘎子，你知道啥？”

“昨儿后晌，我看见李老栓家的羊跑出去了。”二嘎子说，“他媳妇回娘家，他自己喝多了，羊圈门没插牢。”

赵大川脸一沉：“你咋不早说？”

“我？”二嘎子一耸肩，“我一不是村干部，二不是红领巾，管那闲事干啥？再说了，李老栓那脾气，我惹得起吗？”

正说着，大喇叭的电线忽然“刺啦”一声响，广播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个醉醺醺的声音：

“赵……赵大川！你凭啥广播里骂人？我家羊啃的？你有证据吗？信不信我……我上乡里告你去！”

全屋子人都愣了——这是谁把广播线接到李老栓家去了？

赵大川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抓起话筒，刚想说话，老贵叔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急。”老贵叔冲小雅使个眼色，“你去李老栓家看看，他是不是真喝多了。翠花，你先回家，这事肯定给你个说法。”

王翠花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拎起水桶：“行，我等着。要是查不清，正月十五的秧歌队，俺家不出了！”

她前脚走，后脚大喇叭里又传来李老栓的嚷嚷：“赵大川！你哑巴啦？有本事来我家对质！”

赵大川一把抓起桌上的棉帽子：“对质就对质！”

“等等。”老贵叔又拦住他，“你现在去，非打起来不可。”他转头问二嘎子，“你看见羊跑出来是几点？”

“太阳刚落山，五点半左右。”

“啃了多长时间？”

“那我哪知道，我看见就赶紧走了。”二嘎子眼珠子一转，“不过嘛……要是有人给我两包烟，我倒是能想起点别的。”

赵大川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扔过去：“说！”

二嘎子接住烟，乐了：“我看见羊跑出来的时候，村东头老槐树上的喜鹊窝还在。等今早我路过，那窝……少了一半。”

小雅眼睛一亮：“喜鹊窝让羊够着吃了？”

“羊能上树？”赵大川瞪眼。

“不是上树。”老贵叔忽然笑了，“我明白了。走，去村东头看看。”

一行人来到村东头。果然，那片杨树苗被啃得斑斑驳驳，地上散着羊粪。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朝下的一侧被撕扯掉一大片，干树枝散落一地。

老贵叔蹲下，捡起几根树枝看了看，又看看树下的痕迹，笑了。

“大川，你去李老栓家，别说羊的事，就说喜鹊窝让人捅了，问他看没看见。”老贵叔拍拍手上的土，“他要是心里有鬼，准露馅。”

“这跟喜鹊窝有啥关系？”赵大川纳闷。

小雅却明白了：“羊啃不着树上的窝，但要是有人捅了喜鹊窝，掉下来的树枝带着喜鹊存的粮食——野果啊、谷物啊，羊就会过来吃。羊在这吃掉的树枝和粮食，顺便就把树苗啃了。”

二嘎子一拍大腿：“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昨天后晌，我看见李老栓在槐树下转悠，手里还拿着根长竹竿！”

赵大川这下全明白了。他拔腿就往李老栓家走，边走边嘟囔：

“这个李老栓，捅喜鹊窝干啥？不知道那窝在咱村挂了七八年了吗？”

老贵叔慢悠悠跟在后面，说了句：

“我听说，他闺女正月十二要出嫁。按老辈子的说法，喜鹊窝里的树枝放闺女嫁妆里，能带来好运。”

赵大川停住脚，回头：“您咋不早说？”

老贵叔嘿嘿一笑：

“我这不也是刚‘想’起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