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中,李振川部署完毕,最后一道命令在山谷间回荡:“记住,无论哪一路,无论遭遇何等凶险,寅时三刻必须撤离。清军绿营兵天亮前必至,届时各府县通道都将被封死。生者为要,保全火种,方有来日!”
“得令!”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李振川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这些面孔,有的他熟悉,有的仅数面之缘,但此刻,他们眼神中的火焰别无二致。他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将永别,很多人将埋骨荒野,很多人甚至连名字都留不下。可这就是反清复明的路,一条用血与骨铺就的路。
“出发!”
随着这声号令,队伍如江河分流,各按方向散入晨雾笼罩的山林。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渐渐远去,最终只余风声。总舵霎时人去院空,只剩陈伯言与三十余名老弱妇孺,以及十几个自愿留下断后的老兵。
陈伯言拄着拐杖,站在忠义祠前,望着空荡荡的院坝,老眼湿润。他十六岁入洪门,历经三朝,见过太多离别,可每一次,心都像被剜去一块。身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袖:“陈爷爷,总舵主他们,还能回来吗?”
老人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能。只要这山还在,这旗不倒,他们就一定会回来。”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杭州城外三十里,荒村土屋。
李振川九人暂作休整。钱三、李四处理着从绸缎庄账房带出的文书,脸色越来越凝重。
“总舵主,”李四抽出一张信纸,声音发紧,“您看这个。”
那是一封用满汉两种文字书写的密令,落款是闽浙总督府,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大意是:江南洪门势力已蔓延至漕运、盐务、税课三脉,若不趁其未成气候时一网打尽,后患无穷。着令浙江巡抚索尼,务必于十日内肃清辖内乱党,可调动江宁、杭州、苏州三地驻军协同。末尾一行朱批小字,触目惊心——“凡涉事者,格杀勿论;有窝藏不报者,连坐;各地主官,剿匪不力者,革职查办。”
“好狠的手段。”周五咬牙道,他肩头的箭伤已草草包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不止,”钱三又摊开几张纸,是抄录的军力调动记录,“从这份文书看,绿营兵两千是明面上调来的。暗地里,杭州将军标下已秘密抽调了八百骑兵,昨夜已抵达余杭,距此不过五十里。还有,苏州的抚标营、江宁的城防营,都有异动,目标似乎并非只针对咱们洪门……”
李振川眉头紧锁:“说清楚。”
“文书里提到了‘天地会’、‘白莲教余孽’,甚至还有‘朱三太子’的传闻。看来,清廷这次是想借搜捕我洪门之机,将江南所有反清势力,甚至仅仅是心存不满的士绅百姓,一网打尽。这不仅是剿匪,更是立威,杀鸡儆猴。”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若真如此,他们面临的就不只是索尼的浙江巡抚标营,而是整个江南清军的联合绞杀。原先的计划,是建立在清廷注意力被分散、各地驻军反应不及的基础上的。如今看来,清廷早有预谋,张开了更大的网。
“总舵主,怎么办?”吴六拖着伤腿,急切问道,“淮安、扬州、苏州三路的弟兄,恐怕还不知道这局面。他们若按原计划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振川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盘算。信鸽已放出,按照约定,若无特殊警示,三路将在明日丑时同时发动。现在距离丑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派快马通知?时间太紧,且各路人马为隐匿行踪,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难以寻觅。放飞新的信鸽?白天猛禽出没,信鸽危险,且无法确保准时送达。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计划不变。”
“什么?”几人都是一惊。
“正因为清廷张开大网,各处戒备看似森严,实则力量分散,内部协调必有空隙。淮安、扬州、苏州三地,仍是清廷命脉,也是他们必须重兵把守之地。但重兵,不等于无懈可击。”李振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你们看,绿营兵自江宁来,主要防备江宁至杭州一线;杭州将军的骑兵在余杭,盯着咱们会稽山总舵和杭州城;苏州、扬州、淮安本地的驻军,既要维持地方,又要准备参与联合行动,必然分心。我们的三路行动,正好打在他们的衔接处和力量相对薄弱处!”
他看向众人,目光灼灼:“而且,正因为清廷想一网打尽,他们的注意力反而会更多地放在寻找、围剿我们这些‘大股逆匪’上。各地分舵化整为零的小队,执行劫夺、破坏的突然一击,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可风险……”柳青青虚弱地说,她失血不少,靠墙坐着。
“风险更大,我知道。”李振川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但自咱们举起反旗那天起,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跳舞?清廷越是凶狠,越是证明咱们打中了他们的痛处!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各地分舵的弟兄反而可能因联络中断、各自为战而被逐个击破。唯有按计划发动,让清廷顾此失彼,才能为更多弟兄搏出一条生路,也才能最大程度地震动清廷!”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况且,我们还有一步棋。”
“什么棋?”
“林晚棠。”李振川缓缓道,“她身份特殊,不仅是我洪门在杭州的眼线,更因梅香楼的关系,与江南不少官绅、甚至满人贵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往。索尼急着提审她,恐怕不只是为了洪门名单,更想挖出她背后可能牵涉的更多人。救她出来,或许能打乱清廷的某些部署,甚至……找到他们这张大网的破绽。”
“可巡抚衙门地牢……”张猛摇头,“那是龙潭虎穴。”
“所以,我们要换个法子进去。”李振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索尼以为我们会强攻或劫狱,必定在地牢附近布下重兵。但我们偏不从地牢下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绸缎庄带出的蜡丸——索尼师爷身上搜到的。捏碎后,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申时三刻,后园角门,货三十石。”
“这是……”赵小七凑过来看。
“索尼府上每日采买食材的暗记。”李振川道,“梅香楼之前为打探消息,买通了巡抚衙门后厨的一个采办。这应该是他们接头的暗号之一。今日申时,会有一批‘货’从角门送入巡抚衙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精神一振。
“但即便如此,进去容易,出来难,更何况要找到地牢,救出人。”陈伯言留下的一个老成弟兄皱眉道。
“所以,需要有人在外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并牵制大部分守卫。”李振川看向钱三、李四,“此事凶险异常,几乎是必死之局。你们……”
钱三、李四相视一笑,同时抱拳:“总舵主,咱俩跟了您七年,从衢州杀到绍兴,早够本了。这趟差事,交给我们!”
李振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重重点头,不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迅速分配任务:钱三、李四负责在申时三刻,于巡抚衙门前街纵火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张猛、赵小七、伤重的周五、吴六,在外围接应;柳青青有伤,留下看顾物资和马匹;而他自己,将扮作送货的脚夫,混入巡抚衙门。
“记住,”李振川最后叮嘱,“无论我能否出来,申时三刻一过,若角门未开,你们立即撤离,按第二套路线前往天台山汇合点,绝不可停留!”
“总舵主!”众人急道。
“这是命令!”李振川斩钉截铁。
杭州城,巡抚衙门。
地牢深处,潮湿阴暗,气味令人作呕。林晚棠被铁链锁在石壁上,身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鞭痕、烙伤遍布,脸上那道旧疤旁,又添了几道新伤。她低着头,长发披散,气息微弱,仿佛已是个死人。
牢门“哐当”打开,索尼的师爷捏着鼻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
“林楼主,又是新的一天了。”师爷的声音阴柔做作,“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那份名单,到底哪份是真,哪份是假?除了洪门,你还给谁传递过消息?”
林晚棠缓缓抬头,透过散乱发丝,看了师爷一眼,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却发不出声音。
师爷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细长的小钳子:“楼主这双手,弹得一手好琴,写的一手好字,真是可惜了。不知道,要是少了几个指头,还能不能握笔?”
狱卒上前,粗暴地抓住林晚棠的手,按在冰冷的石案上。
林晚棠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疲惫和生理上的厌恶。
就在师爷的钳子即将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地牢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怎么回事?”师爷皱眉,收起钳子。
一个狱卒慌慌张张跑下来:“师爷,不好了!前街、前街走水了!火势很大,正向衙门这边蔓延!巡抚大人让所有人都去救火!”
“走水?”师爷一愣,随即脸色一变,“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这时候?快去查看!加强地牢守卫!”
他疑心大起,也顾不上林晚棠,匆匆带人出了地牢。地牢口增加了四名守卫,警惕地盯着通道。
衙门后园,角门处。
李振川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推着一辆堆满米袋的独轮车,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角门进了巡抚衙门后园。角门守卫验了腰牌,又翻了翻米袋,挥挥手放行。
“就卸在这儿,赶紧的,前头走水了,乱着呢。”管事催促道,眼神却有些飘忽。
李振川低头应着,将米袋一袋袋卸到指定的小仓房。他动作麻利,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后园不小,有假山池塘,回廊曲折。地牢的入口,按常理应在衙门主体建筑的西侧,靠近刑房。
卸到一半,前院的喧哗声果然大了起来,隐约可见黑烟升起,人声鼎沸,不少衙役、兵丁都往前院跑去。后园的守卫也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快点快点!”管事更急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王管事,夫人问,后厨准备的冰镇酸梅汤怎么还没送到花厅?老爷和几位大人在花厅等着呢,天热火气大。”
“哎哟,这就来这就来!”王管事连忙对李振川道,“你,跟我来搭把手,把这几坛酸梅汤抬到花厅去!”
李振川心中一动,应了一声,放下米袋,跟着王管事和丫鬟往后厨方向走。路过一条回廊时,他瞥见西侧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口站着两名持刀守卫,与周遭的忙乱格格不入。
那里,很可能就是地牢入口。
花厅在二进院,距离那道小门不算太远。李振川帮忙将酸梅汤抬到花厅外廊下,便垂手侍立。花厅门开着,里面坐着四五个人,居中一身官服的微胖老者,正是浙江巡抚索尼。他眉头紧锁,听着属下报告前街火情。
“大人,火势已控制,但起因可疑,疑似有人纵火。”一个武官禀报。
“纵火?”索尼冷哼一声,“洪门余孽,狗急跳墙了!加派人手,严守各门,尤其是大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嗻!”
李振川低头,默默记下花厅内的布置和人员。索尼下首坐着杭州知府、守备等官员,还有一个穿着便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似乎不是本地官员,索尼对其态度颇为客气。
这时,那个便服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索大人,前街之火,怕是调虎离山。洪门的目标,或许就在你这巡抚衙门之内。”
索尼脸色微变:“穆大人是说……”
“地牢里那位,可是条大鱼。”被称为穆大人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说,“洪门惯用声东击西之计。索大人不如将她提来此处,一来安全,二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也好再审一审。有些话,在人多的场合,或许更好问出来。”
索尼略一沉吟,便点头:“穆大人高见。来人,去地牢,将林晚棠提来!”
李振川心中剧震。提来花厅?这比他预想的潜入地牢救人,情况更复杂,但也似乎……有了一线机会!
他不动声色,借着放下汤坛的动作,稍稍调整位置,目光快速扫过花厅外的庭院布局、守卫分布、可能的撤离路线。脑中飞速计算着时间、距离和风险。
两名衙役领命匆匆往西侧小门去了。不多时,拖着奄奄一息的林晚棠回来,将她扔在花厅中央的地上。
索尼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林晚棠,皱了皱眉,示意泼盆冷水。
一盆凉水浇下,林晚棠剧烈地咳嗽起来,悠悠转醒,眼神涣散。
“林晚棠,”索尼沉声道,“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洪门总舵确切位置,交出真实名单,供出你的其他同党和联络人,本官可赏你一个痛快。否则,凌迟处死,悬首示众!”
林晚棠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花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索尼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
索尼倾身去听。
只听她断断续续道:“名单……在……在……”
“在何处?”索尼急问。
“在……你……身后……”
索尼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如泥的林晚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并非攻向索尼,而是扑向坐在一旁的那个穆大人!她手中竟握着一根不知何时藏起的、磨尖的簪子,直刺穆大人咽喉!
穆大人显然也非庸手,虽惊不乱,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向林晚棠。但林晚棠这一扑用尽了最后力气,速度极快,穆大人虽避开了要害,肩膀仍被划出一道血口。
“逆贼敢尔!”索尼大惊失色,厉声喝道,“拿下!”
厅内厅外守卫瞬间拔刀涌上。
也就在林晚棠暴起的同时,廊下的李振川动了!他猛地将身旁一整坛酸梅汤踢向花厅门口,瓷坛碎裂,汤汁四溅,阻了门口守卫一瞬。同时,他身形如电,撞开拦路的丫鬟和王管事,直扑入花厅!
他的目标,不是索尼,也不是穆大人,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起身、暴露了位置的杭州守备!
守备腰间挂着佩刀,正欲拔刀。李振川已到近前,一掌切在他手腕,夺过佩刀,反手架在了守备的脖子上,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了守备的咽喉。
“都别动!”李振川厉喝,声音压过了厅内的混乱。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林晚棠暴起,到李振川制住守备,不过几个呼吸。厅内官员惊愕,守卫们投鼠忌器,刀剑出鞘,却不敢上前。
索尼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李振川:“你是何人?!”
李振川不答,目光快速扫过。林晚棠已被两个侍卫制住,重新按倒在地,但她看着李振川,满是血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释然的笑意。
“放开守备大人,饶你不死!”索尼喝道。
“放开她,”李振川刀锋微紧,守备脖子上立刻见血,“备两匹快马,开西门,放我们出城。出城十里,我自会放人。”
“休想!”索尼怒道。
“那便请守备大人,陪我等一同上路!”李振川声音冰冷。
守备吓得魂飞魄散:“索、索大人!救命!按他说的做!按他说的做啊!”
索尼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守备是杭州绿营最高武官,若死在这里,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被贼人所杀,他这巡抚也难逃干系。更何况,旁边还有那位“穆大人”看着……
就在此时,那位穆大人捂着肩膀伤口,阴冷开口:“索大人,此獠武功不弱,胆大包天,必是洪门重要头目。不如……答应他。”
索尼一愣,看向穆大人。穆大人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索尼会意,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咬牙,挥手道:“好!本官答应你!放开守备,备马!”
“先放人,备马到厅前。”李振川不为所动。
索尼无奈,只得下令。很快,两匹骏马被牵到花厅前院。李振川押着守备,慢慢退向门口,对制住林晚棠的侍卫喝道:“放开她!让她过来!”
侍卫看向索尼,索尼点头。
林晚棠被松开,她踉跄着,一步步走向李振川。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就在她走到李振川身边时,异变再起!
那位穆大人忽然袖手一扬,数点寒星直射李振川面门!竟是极歹毒的透骨钉!
李振川早有防备,猛地将守备往前一推,同时拉着林晚棠向侧方扑倒!
“噗噗噗!”透骨钉大半射入守备后背,守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也有两枚擦着李振川手臂飞过,带起血痕。
“杀!”穆大人厉声喝道,自己却向后退去,显然不善近战。
厅内守卫一拥而上。
李振川心知不可恋战,一把搂住已近虚脱的林晚棠的腰,足下发力,向厅外掠去!同时左手连扬,数枚铜钱带着凌厉劲风射向追兵,阻了他们一阻。
两人落在院中马旁。李振川将林晚棠先托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环住她,一手挥刀格开射来的箭矢。
“拦住他!”索尼气急败坏。
另一匹马被乱箭射中,悲鸣倒地。李振川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向着巡抚衙门西门冲去!沿途守卫试图阻拦,被他挥刀砍翻。
西门已接到命令,但见只有一骑冲出,后面追兵喊杀震天,守门兵丁一时不知该开还是不开。就这犹豫的刹那,李振川已策马冲到近前,一刀劈断门闩,踹开半扇门,纵马冲出!
身后,箭矢如雨。李振川伏低身子,将林晚棠牢牢护在怀中,任凭几支箭射中自己后背,只是催马狂奔。
杭州城街道上顿时大乱。一骑绝尘,后面大队清兵追出,呼喝连连。
李振川不辨方向,只往人少处冲。他记得张猛他们应该在西门附近接应。果然,冲过两条街,斜刺里冲出两骑,正是张猛和赵小七!
“总舵主!”两人见他浑身是血,又带着重伤的林晚棠,都是大惊。
“跟我来!”李振川喝道,马不停蹄。
三骑汇合,专挑小巷穿行。后面追兵被复杂巷道所阻,一时未能赶上。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他们很快冲到西城墙下一处偏僻角落。这里城墙较矮,且有早年盗墓贼挖的隐秘洞穴,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是柳青青早年发现并告知的退路之一。
周五、吴六已在此接应,用绳索帮着将奄奄一息的林晚棠先送过去,然后是李振川。
“钱三和李四呢?”李振川急问。
张猛眼圈一红:“放火之后,被清兵围住了,没能冲出来……”
李振川身体一晃,咬牙道:“上马!走!”
众人依次钻过墙洞,外面是一片芦苇荡,柳青青已备好小船。几人将马匹赶入芦苇深处,迅速上船,柳青青奋力划桨,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道,消失在茫茫芦苇之中。
直到再也听不到杭州城内的喧嚣,李振川才稍稍松口气,查看林晚棠的伤势。她气息微弱,身上伤口无数,高烧昏迷。
“青青,你懂医术,务必救活她!”李振川沉声道,自己也是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箭伤处疼痛钻心。
“总舵主,您的伤!”柳青青惊呼。
“无妨,先救她。”李振川咬牙拔出一支入肉不深的箭矢,简单包扎,又看向杭州城方向。夜幕已然降临,城中几处火起,映红了一片天。
他不知道淮安、扬州、苏州的三路兄弟,此刻是否已经动手,是否顺利。他不知道陈伯言带着老弱妇孺,是否已安全抵达天台山。他不知道这一夜,又将有多少洪门弟兄血洒江南。
他只知道,利刃已然出鞘,再无回头之路。
小船在夜色中穿行,驶向未知的远方。而杭州城内的混乱,才刚刚开始。索尼暴跳如雷,全城大索,却不知,真正的风暴,正在江南另外三处要害之地,悄然汇聚。
星火已溅,只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