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深处的洪门总舵,院坝之中,数百名义士身披青衣、腰束红带,手持刀枪棍棒,列阵而立,个个目光如炬,气势如虹。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洒在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容上,刀锋反射着寒芒,红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振川登上高台,青衣在风中鼓荡。他环视台下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兄,鬓角已染风霜;有投奔不久的少年郎,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有从各地分舵连夜赶来的舵主,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弟兄们!”李振川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沉稳有力,“昨夜接到飞鸽传书,七路信使已抵达江南各处分舵。苏州、常州、湖州、嘉兴、宁波、金华、严州——七地三百二十名义士,已按计划化整为零,潜入各县镇要道,只待总舵号令!”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众人握紧手中兵器,眼中光芒更盛。
“清廷以为,封锁杭州城,按图索骥,便能将洪门连根拔起。”李振川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可他们不知道,梅香楼送出的不只一份名单,更是三份真伪难辨的迷阵图!索尼按图所剿的十二处据点,有八处是早已废弃的旧窑,三处是布下机关的陷阱,只有一处——”他顿了顿,“是咱们故意留下的空城计。”
人群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忍不住问:“总舵主,那处据点现在如何?”
“昨夜子时,三百清兵围剿城西铁匠铺。”李振川展开密信,“他们破门而入时,只找到二十具草人,以及——”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埋在地下的五十斤火药。”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轰隆一声,铁匠铺化为废墟。”李振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兵当场死伤八十余人,带队参将重伤。而咱们的弟兄,早在三个时辰前,已从地下秘道撤离,此刻正在钱塘江畔的渔村里休整。”
欢呼声这次再也压抑不住,如浪潮般席卷院坝。几个年轻义士激动得满脸通红,手中长枪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但这只是开始。”李振川抬手压下欢呼,神色转为凝重,“索尼吃了大亏,必会加倍反扑。朝廷已从江宁调派绿营兵两千,三日后抵达杭州。咱们的时间,只有两天。”
他转身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大地形图。羊皮地图上,江南水道纵横,州县密布,十几处标记着红点,另有数十条细线如蛛网般连接各处。
“我们的目标,不是与清兵正面交锋。”李振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清廷在江南的命脉有三:一是漕运,每年四百万石粮米经大运河北上;二是盐政,两淮盐场供给半壁江山;三是税银,各府县库银秋后便要解送京城。”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扬州、淮安、苏州三处。
“三日之后,绿营兵抵达杭州,浙江境内清军主力必被牵制。此时,正是漕船北上过淮安、盐船离场出扬州、税银装车离苏州之时。”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院坝中只剩山风呼啸。
“洪门七处分舵,将同时行动。”李振川的声音斩钉截铁,“淮安分舵火烧漕船,扬州分舵劫持盐引,苏州分舵截留税银。此三处一旦得手,清廷江南命脉将遭重创,朝廷震动,天下瞩目!”
“总舵主!”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队列前排,一个青衣女子踏步出列。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腰间束着红带,背上负着一对短剑,剑柄系着红穗。
“柳青青,你说。”李振川点头。
“三处同时行动,需精密配合。若有一处失手,清廷必加强另外两处戒备。咱们如何确保消息传递万无一失?又如何应对清兵事后的围剿?”
柳青青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这确实是关键——洪门义士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价值。
李振川深深看了柳青青一眼,从怀中取出三枚竹管。竹管约手指粗细,表面涂着不同颜色的漆——一红、一黑、一白。
“红色为火,黑色为水,白色为金。”他将竹管举起,“三日前,我已派出三十六名‘无影客’,潜入淮安、扬州、苏州。他们不参与行动,只负责观察。行动开始前一个时辰,若目标地清军部署如常,则放飞红色竹管内的信鸽;若清军有异动但可应对,放飞黑色;若情况危急必须取消,放飞白色。”
他顿了顿:“信鸽脚环内藏蜡丸,蜡丸中有密文。各地分舵收到信鸽后,需用特制药水浸泡蜡丸,文字方显。即便信鸽被截,清廷也难窥其中奥秘。”
柳青青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抱拳道:“总舵主深谋远虑,青青心服。”
“但柳堂主所问的第二点,正是今日我要部署的关键。”李振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三处行动之后,清廷必在江南全境大肆搜捕。届时,咱们这总舵——”他指了指周围的山林,“便不能再留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老义士露出不舍之色。这会稽山深处的总舵,一砖一木都是弟兄们亲手搭建,在此谋划两年有余,早已是洪门众人心中的家。
“舍不得?”李振川的声音忽然提高,“我也舍不得!但成大事者,岂能困于一地?洪门不是山贼流寇,咱们要的是反清复明,还我华夏!今日弃此山寨,是为明日收复万里河山!”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待到大明旗号再扬九州之日,我李振川在此立誓——必将重建总舵,比今日辉煌百倍!届时,所有为洪流过血、为义献身的弟兄,无论生死,名姓都将刻于‘忠义千秋’碑上,受后人世代香火祭拜!”
“忠义千秋!”
“忠义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彻山谷。李振川待声浪稍歇,开始点将分兵。
“赵铁山!”
“在!”那虬髯壮汉踏步出列,声如洪钟。
“你率八十精锐,今夜出发,走山路绕行,三日内抵达金华府。在金华接应苏州分舵劫银车队,掩护他们进入括苍山。记住,税银不必全留,沿途散给贫苦百姓,但盐引必须安全送至福建郑家!”
“得令!”
“柳青青!”
“在!”青衣女子抱拳。
“你选三十名轻功好手,携火药五十斤,赴湖州接应扬州分舵。盐引劫得后,分三路南下,在雁荡山汇合。若遇追兵,可炸毁太湖堤坝阻敌,但需确保百姓已撤离。”
柳青青神色一凛:“青青明白,绝不伤及无辜!”
李振川点头,继续点将。一柱香时间,八路人马分配完毕。每路少则二十人,多则百人,各有任务——接应、掩护、疑兵、断后,部署周密如棋局。
最后,台上只剩李振川与十余名核心头领。
“总舵主,您呢?”一个白发老者问道,他是洪门军师陈伯言,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
李振川望向东方,那里是杭州城的方向。
“我亲自去杭州。”他淡淡道,“索尼坐镇杭州督战,绿营兵三日后方到。这两日,正是他最松懈之时。”
陈伯言脸色大变:“总舵主不可!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您亲赴险地,若有闪失……”
“正因戒备森严,才需我去。”李振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梅香楼送出假名单,索尼必会严刑拷问楼主。我必须救她出来。”
“可那是陷阱!”陈伯言急道,“清廷必在梅香楼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咱们自投罗网!”
李振川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悲凉:“陈老,您记得三年前,咱们在武夷山被清军围困那次吗?”
陈伯言一怔。
“当时粮尽援绝,清军劝降,说降者不杀。”李振川缓缓道,“是梅香楼主林晚棠,扮作村妇混入清营,在敌军水源中下药,又趁夜纵火,才助咱们突围。那一夜,她为了取信清军,亲手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至今疤痕未消。”
院中寂静,只有风声。
“洪门有恩必报,有债必偿。”李振川一字一顿,“林晚棠为洪门毁容涉险,今日她身陷囹圄,我若不去救,何以服众?何以立信?何以谈‘忠义千秋’?”
陈伯言长叹一声,不再劝阻。
“况且——”李振川话锋一转,“我去杭州,并非只为一己私情。索尼坐镇巡抚衙门,身边必有江南各地驻军布防图、粮草调度册。若能得手,对咱们日后行动大有裨益。”
他看向台下:“此行需八人,要胆大心细、武艺高强,且熟知杭州城巷道。自愿者,上前一步。”
话音刚落,台下齐刷刷踏出三十余人。
李振川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八人身上:“张猛、赵小七、周文秀、孙二娘、钱三、李四、周五、吴六——你们八个,随我去杭州。”
被点到的八人面露激动之色,未被选中的则难掩失望。
“其余人各有重任。”李振川安抚道,“陈老,您率总舵老弱妇孺,即刻收拾细软,从后山秘道撤离,前往天台山预设营地。记住,一草一木都不留给清廷,若带不走,便烧掉。”
“老朽明白。”陈伯言抱拳。
日上三竿时,部署已毕。李振川命伙房备下最后一顿丰盛饭菜,院坝中摆开数十张木桌,酒肉满席。
饭前,李振川率众来到总舵后山的忠义祠。祠堂不大,青石垒就,正中供奉着“洪门历代忠烈”牌位,两侧墙壁上,刻着近百个名字——都是三年来为反清事业捐躯的义士。
李振川燃起三炷香,恭敬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列位英灵在上。”他沉声道,“今日,洪门子弟又将踏上征程。此行凶险,生死难料,但为反清复明,为天下黎民,吾辈万死不辞!若有不测,愿魂归此处,与诸君共饮黄泉酒;若得天佑,必重整山河,以清明祭告诸君!”
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倒,叩首三次。
礼毕,众人回院用饭。这顿饭吃得沉默,却无人浪费一粒米、一口酒。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很多人此生最后一顿安稳饭。
饭后,各路人马开始准备。赵铁山那队多是彪形大汉,正在检查兵器、打包干粮;柳青青那队则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日口粮和必备之物;陈伯言组织老弱收拾细软,妇女们将重要文书缝入衣内,孩童默默帮着搬运……
李振川将八名随行队员叫到内室,摊开一张杭州城详图。
“这是三年前绘制的,但主要巷道未变。”他指着图道,“咱们分三批入城。张猛、赵小七,你二人扮作樵夫,从北门入;周文秀、孙二娘扮作姐弟探亲,从东门入;我带着钱三、李四、周五、吴六,扮作商队,从西门入。”
他手指点在城西:“入城后,申时三刻,在清波门内的‘老孙茶楼’汇合。若有人未到,等一炷香时间,然后按备用方案行动。”
“总舵主,备用方案是?”周文秀问,这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模样青年,看似文弱,实则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
李振川取出一枚蜡丸:“若我未到,捏碎此丸,内有锦囊。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开。”
众人神色一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日落时分,各路人马陆续出发。赵铁山那队最先走,八十条汉子消失在暮色山林中,没有告别,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柳青青那队,三十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树梢,转眼不见。
最后出发的是李振川九人。他们换了寻常百姓衣裳,将兵器藏在货物中,扮作一队贩运山货的商贩。
陈伯言率留守的老弱送到山口。这位白发老者忽然抓住李振川的手,老眼含泪:“振川,定要归来。洪门不能没有你。”
李振川重重点头:“陈老保重。待杭州事了,我必去天台山与你们汇合。”
他转身,带着八人走入下山小道,再不回头。
夜色渐浓,会稽山重归寂静。陈伯言伫立山口良久,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视野中,才长叹一声,回身下令:“烧了吧。”
熊熊烈火在总舵燃起,木屋、旗杆、院坝中的木架,一一被火焰吞没。那面绣着“忠义千秋”的大旗在火中猎猎飘扬,最终化作灰烬,随风散入夜空。
火光映红半边天时,李振川九人已走出十里山路。回首望去,只见天际一片赤红。
“总舵主,咱们的家……”年轻的赵小七声音哽咽。
李振川拍拍他的肩:“记住那火光。今日烧掉的是木屋,来日咱们要用它点燃整个江南。”
九人继续前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与此同时,杭州城,巡抚衙门。
索尼还未睡。这位满洲正黄旗出身的浙江巡抚,年过五旬,身材微胖,此刻正对着案上一堆文书发愁。三天了,按图索骥清剿洪门,不仅收效甚微,反而折损上百兵丁。朝廷已有密旨申饬,若再无功,他这项戴花翎恐怕难保。
“大人。”一个师爷模样的汉人躬身进来,“梅香楼那女人,还是不肯招。”
索尼皱眉:“用刑了?”
“用了,鞭子、夹棍、烙铁都上了,昏过去三次,醒来还是那套说辞——她只是替人传递消息,不知对方身份。”
“废物!”索尼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继续审!审到她开口为止!洪门在江南的巢穴,必定还有其他据点!”
师爷唯唯诺诺退下。
索尼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杭州城。万家灯火,太平景象,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洪门,这个三年前突然崛起的反清组织,如今已成了他心头大患。
“报——”一个亲兵匆匆进来,“江宁传来消息,绿营兵两千,已开拔前来,预计三日后抵达。”
索尼精神一振:“好!传令各城门,加强戒备,许进不许出!待绿营兵一到,本官要亲自率军,将会稽山翻个底朝天!”
亲兵领命而去。
索尼回到案前,摊开江南驻防图,开始筹划三日后的围剿。他要在绿营兵抵达前,将杭州城内的洪门余孽一网打尽,尤其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总舵主”李振川。
夜色渐深,巡抚衙门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
而此刻,李振川九人已抵达杭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荒村。他们在废弃的土屋内歇脚,轮流守夜。
李振川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梅香楼在清河坊,距巡抚衙门仅隔两条街,附近必有重兵把守。硬闯是下策,只能智取。
他想起林晚棠曾说过,梅香楼后厨有一条暗道,直通隔壁绸缎庄的地窖。那是当年建楼时,为防兵祸而设,只有楼主知晓。
“若能进到梅香楼,或有一线生机。”李振川心中暗道。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李振川睁开眼,叫醒众人。
“出发。按计划,分三批入城。”
晨光中,九人分作三队,朝着杭州城不同方向而去。
杭州城门刚开,守城清兵呵欠连天。张猛和赵小七挑着柴捆,顺利从北门混入;周文秀和孙二娘扮作的姐弟,也在东门验过路引进城。
李振川这队最麻烦。他们扮作商队,货物需要检查。幸好钱三早有准备,在货箱上层摆满山菇、笋干,下层暗格藏兵器。清兵草草翻看,便挥手放行。
“这杭州城,果然戒备森严。”进城后,李四低声道。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经验丰富。
李振川点头,目光扫过街面。巡逻的清兵比平日多了一倍,沿街张贴着悬赏洪门头目的告示,画影图形虽然粗糙,但已有几分相似。
“小心行事,莫要引人注意。”
五人推着货车,穿街过巷,朝着清波门方向而去。
杭州城内的气氛,确实与往日不同。百姓行色匆匆,茶馆酒肆里窃窃私语,都在谈论近日的搜捕。有人说洪门已遭重创,有人说清军损失惨重,真真假假,人心惶惶。
巳时三刻,李振川五人在清波门附近租下一处小院,安顿好货物。他命钱三、李四留守,自己带着周五、吴六,装作闲逛,前往老孙茶楼踩点。
茶楼位于清波门内街角,两层木楼,生意尚可。李振川挑了二楼靠窗位置,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啜饮。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半条街的动静。他注意到,茶楼对面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不时抬头观察过往行人;斜对角绸缎庄门口,两个伙计模样的青年,目光一直在茶楼这边扫视。
“有眼线。”李振川低声道。
周五、吴六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午时前后,张猛、赵小七、周文秀、孙二娘陆续到来,各自找位置坐下,与李振川眼神交流后,装作互不相识。
申时三刻,九人已在茶楼聚齐。李振川起身结账,众人陆续离开,在三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巷子汇合。
“茶楼周围至少有六个眼线,两个是官府的人,四个身份不明。”周文秀低声道,“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眼线,左耳后有颗黑痣——三年前我在绍兴见过此人,是天地会的外围弟子。”
李振川眼神一凝:“天地会也插手了?”
“未必是插手,或许是合作。”周文秀分析,“洪门与天地会虽同属反清组织,但素无往来。此次清廷大肆搜捕,或许逼得他们也行动起来。”
李振川沉思片刻:“先不管他们。今晚子时,行动开始。张猛、赵小七,你们负责引开梅香楼前门的守卫;周文秀、孙二娘,监视绸缎庄,若有异动,发信号;钱三、李四,在清河坊南北路口接应;周五、吴六随我从后厨暗道进入。”
众人领命。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出林晚棠,次要目标是盗取布防图。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立即撤离。”
夜幕降临,杭州城施行宵禁,戌时之后,街上除了巡逻兵丁,已无行人。
李振川九人换上夜行衣,在夜色掩护下,朝着清河坊潜行。
子时将至,梅香楼外灯火通明。二十余名清兵把守前后门,楼内却一片漆黑——自楼主被捕,这杭州城有名的青楼便已歇业。
“行动。”李振川低喝。
张猛、赵小七从暗处窜出,故意弄出响声,朝梅香楼前门扔出几块石头。
“谁?!”守卫清兵警觉,一队人朝声响处追去。
与此同时,李振川带着周五、吴六,如狸猫般翻墙进入梅香楼后院。后厨的门锁着,但难不倒吴六——他是开锁高手,一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应声而开。
三人闪身入内。厨房里一片狼藉,显然被搜查过多次。李振川按照林晚棠曾经描述的位置,找到灶台后的暗格,用力一推。
“咔”一声轻响,灶台侧面的墙壁向内打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走。”
暗道内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三人猫腰前行,约莫走了三十余步,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李振川示意止步,侧耳倾听。
上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那娘们骨头真硬,今天又昏过去两次。”
“索尼大人说了,再问不出,明日就……”
声音渐渐远去。
李振川打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登上台阶。暗道出口是绸缎庄地窖的一面货架后,他轻轻推开货架,地窖内空无一人。
“按计划,林晚棠应该被关在梅香楼三层最东头的房间。”李振川低声道,“但清兵可能转移了她。周五,你去探路;吴六,守住这里;我去找布防图。”
三人分头行动。
周五如鬼魅般溜出地窖,沿着楼梯向上。绸缎庄已打烊,楼上无人。他从二楼窗户翻出,攀着屋檐,向梅香楼摸去。
李振川则潜入绸缎庄账房。按常理,若清廷在此设临时指挥所,重要文书应该在此。他翻找片刻,在书案暗格里发现一叠信件,其中一封火漆印着巡抚衙门标记。
正要细看,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梅香楼那边有动静!”
李振川心中一凛,将信件塞入怀中,闪身躲入帐幔后。两个清兵冲进账房,匆匆取了什么东西,又跑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李振川迅速离开账房,返回地窖。吴六仍在把守,见他归来,低声道:“周五还未回。”
正说着,周五从暗道钻出,神色凝重:“总舵主,林晚棠不在梅香楼。我摸到三楼,那房间空着,只有血迹。”
李振川心中一沉:“可探听到下落?”
“我抓了个落单的清兵,逼问得知——”周五顿了顿,“一个时辰前,林晚棠已被秘密转移至巡抚衙门地牢。”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李振川当机立断:“撤!立即撤离杭州城!”
三人沿原路返回梅香楼后厨,刚出暗道,忽听外面喊杀声四起。
“洪门反贼在此!一个也别放走!”
火把的光亮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清兵手持刀枪,将后厨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索尼的师爷,他狞笑着:“李振川,恭候多时了!”
李振川心念电转——中计了!从他们进城开始,就已落入圈套!
“杀出去!”
三人背靠背,抽出兵器。周五使一对短刀,吴六用链子枪,李振川长剑出鞘,寒芒乍现。
“上!活捉李振川者,赏银千两!”师爷挥手。
清兵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李振川剑法凌厉,每一剑必中要害;周五双刀如风,护住侧翼;吴六链子枪远攻近守,抽倒数人。
但清兵源源不断,前院又涌入更多人马。
激战中,周五肩头中箭,吴六腿部被砍伤。李振川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青衣。
“总舵主,你们快走!我断后!”周五嘶吼着,双刀舞成一团白光,冲向清兵最多处。
“周五!”李振川目眦欲裂。
“走啊!”周五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李振川一咬牙,拉着吴六,撞破后厨窗户,翻墙而出。身后传来周五最后的怒吼,随即是利刃入体的闷响。
墙外,钱三、李四已驾着马车等候。两人浑身是血,显然也经历恶战。
“张猛他们呢?”李振川急问。
“引开追兵,往城西去了!”钱三挥鞭,“总舵主快上车!”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沿途不断有清兵拦截。李四站在车顶,弓箭连发,箭无虚发。
快到清波门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数百清兵列阵以待,弓箭手已张弓搭箭。
“停车!”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
马车急刹。火光中,索尼骑马立在阵前,身旁押着两个人——正是周文秀和孙二娘!两人遍体鳞伤,被绳索捆缚。
“李振川,下马受缚,可饶这两人不死!”索尼冷声道。
李振川跳下马车,长剑拄地,昂首直视索尼:“洪门中人,从不受胁!”
周文秀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总舵主……记得……忠义千秋……”
他猛地转头,狠狠咬在押解清兵手上。清兵吃痛松手,周文秀用尽最后力气,撞向旁边火把架!
“文秀!”孙二娘尖叫一声,也效仿撞去。
轰!火把架倒塌,火星四溅。混乱中,李振川跃上马车,钱三猛抽马鞭,马车朝着清兵阵型直冲过去!
“放箭!”索尼怒吼。
箭如飞蝗。李四身中数箭,仍屹立车顶,为马车挡箭。吴六从车内掷出火药罐,爆炸声震耳欲聋。
马车冲破防线,撞开清波门侧门,冲入茫茫夜色。
索尼气急败坏:“追!给我追!”
但夜色如墨,哪里还有马车踪影?
杭州城外十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李振川将李四的尸体轻轻放下,这位老弟兄身中十七箭,至死未倒。吴六重伤昏迷,钱三也受了轻伤。
庙外传来马蹄声。李振川握紧剑柄,却见是张猛、赵小七策马而来,两人浑身浴血,马背上还驮着个人——竟是柳青青!
“总舵主!”张猛跳下马,“我们在城外遇到柳堂主,她率队接应扬州分舵时遭遇伏击,队伍打散了!”
柳青青肩头中箭,脸色苍白,却强撑着说:“总舵主……扬州行动……成功了……盐引已送走……但清廷早有防备……是陷阱……”
李振川扶她坐下,撕下衣襟为她包扎。
“苏州、淮安那边呢?”他问。
柳青青摇头:“不知道……但我在太湖边看到火光冲天,怕是……”
话未说完,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大队人马!
众人脸色一变,准备拼死一战。
但来的不是清兵——火光中,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郑”字!
“前面可是洪门李总舵主?”一个浑厚声音传来。
李振川走出庙门,只见百余骑列阵,为首是个三十余岁的将领,身着明军盔甲。
“在下郑成功麾下参将陈永华!”将领抱拳,“奉国姓爷之命,接应洪门弟兄南下!”
李振川愣住了:“国姓爷如何知道……”
陈永华笑道:“洪门在江南的壮举,早已传遍海上。国姓爷说,反清志士,皆我同胞。请李总舵主随我前往厦门,共商大计!”
身后,柳青青、张猛等人面露喜色。
李振川却望向杭州方向。那里,周五、周文秀、孙二娘、李四,还有许多不知姓名的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总舵主?”钱三轻声问。
李振川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陈永华抱拳:“多谢国姓爷厚意。但洪门根基在江南,弟兄血仇在江南,李某不能走。”
他看向众人:“愿意南下的,随陈将军去;愿意留下的,跟我回江南。”
无人移动。
柳青青挣扎站起:“总舵主在哪,青青在哪。”
张猛、赵小七、钱三、昏迷的吴六……所有人目光坚定。
陈永华肃然起敬:“既如此,陈某不敢强求。这些药品、银两,请收下。国姓爷有言:但凡洪门所需,海上义军必鼎力相助!”
他留下物资,率队离去。
天色微明,土地庙中,李振川打开从绸缎庄盗出的信件。其中一封,是索尼呈报朝廷的密奏,详细列出江南各地驻军布防、粮草储备、税银押运路线。
还有一封更惊人的密信——朝廷已密令江宁、杭州、苏州三地驻军,七日后同时行动,清剿江南所有反清组织,无论洪门、天地会,还是其他秘密结社。
“七日后……”李振川眼神一凛,“必须通知所有弟兄。”
他看向东方,朝霞已染红天际。
江南的反清星火,历经此夜血战,非但未熄,反而在灰烬中,孕育着更炽热的烈焰。
忠义千秋,薪火相传。这条路还很长,但洪门子弟,永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