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一片死寂,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滴落在黑油桶上的“滴答”声,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原油挥发出的轻质气体混合着陈年霉菌的味道。
秦越蹲在一堆绿矾石旁,手里的火折子刚刚拔开盖子,露出一点猩红的火星。“老师,这地方太暗了,我点个火照明……”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洞穴里炸响。顾随安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攥住秦越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秦越感到骨头生疼。他迅速合上火折子的盖子,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火折子扔进了远处的水洼里。
“滋——”的一声轻响,火星熄灭。顾随安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老……老师?”秦越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傻了,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我……我做错什么了?”
顾随安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指着空气,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闻到了吗?这股烂苹果味儿。”“这是地底下的毒气,你可以叫它瓦斯,也可以叫它死神。”“这里的浓度已经很高了。刚才你只要那点火星一冒出来,不需要一眨眼的时间,这里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他死死盯着秦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咱们连灰都剩不下,直接气化。”
秦越的脸色瞬间惨白,牙齿开始打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在鬼门关上跳了一支舞。
“那……那怎么办?”一旁的聂云抱着剑,眉头紧锁,“如果不生火,怎么熬药?怎么提纯你说的那些……毒水?”
顾随安站起身,感受着洞穴内微弱的气流涌动。他拎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往洞口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停在一处天然的岩壁裂缝下。一阵凛冽的夜风正顺着裂缝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将积聚在周围的异味吹散了不少。
“就在这儿。”顾随安把锅重重地架在几块石头上,声音冷静了下来:“这里有穿堂风,是上风口。流动的空气会带走挥发性气体,炸不了。”“聂云,你守在十步之外,除了我和秦越,任何活物靠近,杀无赦。”
场地选好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秦越看着那口冰冷的铁锅,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箱子如假包换的“假币”,还有地上那堆绿色的石头。
“老师,这就更是难为人了。”秦越苦着脸,抓起一把假币:“这纸钱,它不禁烧啊。虽然这纸做得厚实,但扔进火里,也就那一哆嗦的事儿。这一箱子扔进去,顶多烧个两刻钟。”他指了指锅里的绿矾石:“要把这石头里的水分烤干,再把它烧成红粉,最后分解出酸雾……按照您教我的理论,起码得持续高温烧两个时辰。”“这点燃料,连个水都烧不开。”
顾随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种看“朽木”的眼神看了秦越一眼,然后走到角落里,费力地滚过来一个黑漆漆的油桶。他拔掉塞子,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缓缓流出。
顾随安随手抓起厚厚一叠假币——足足有几百贯的面值,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那个油桶里。“咕嘟咕嘟。”纸张贪婪地吸吮着黑油,很快就变得湿漉漉、黑乎乎,沉重而饱满。
顾随安用火钳把这叠“油浸假币”夹出来,塞进锅底的石头缝里,然后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一角。
起初是黑烟,紧接着,呼——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稳定而持久地燃起。它没有普通纸张燃烧时那种瞬间的猛烈和飘忽,而是像一块优质的无烟煤,沉稳、厚重,散发着惊人的热辐射量。
秦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可是钱啊,现在却像煤块一样在燃烧。
顾随安借着火光,映照出半张忽明忽暗的脸,开始了他的“绝境教学”:“秦越,记住了。这就是化学的转换。”“原油如果不雾化,很难直接点燃,而且燃烧不充分。但纸张吸饱了油,就变成了最好的多孔载体。”“这一叠‘油砖’,足够稳定燃烧半个时辰。这一箱子假币浸了油,别说两个时辰,烧到天亮都够了。”
秦越看着那团在黑油滋养下熊熊燃烧的“假币”,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诞感。外面的人为了这东西杀得血流成河。而在这里,它们只是燃料。“学……学会了。”秦越喃喃道,“这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烧钱’啊。”
解决了场地和燃料,枯燥、危险且令人窒息的制酸工作开始了。
干馏绿矾法。这是顾随安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在这种简陋条件下制备高浓度硫酸的方法。
铁锅被烧得通红,底部的“油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里的绿色晶体开始在高温下剧烈颤抖,失去了结晶水,逐渐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白色粉末。但这只是第一步。
“加火!温度不够!”顾随安一边指挥,一边用湿布捂住口鼻。随着秦越又塞进去两块“油砖”,火焰舔舐着锅底,温度急剧攀升。白色粉末开始分解,变成了红色的氧化铁,同时冒出一股股刺鼻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白烟。
“戴好口罩!那是三氧化硫!吸一口你的肺就烂了!”顾随安一把将秦越拉开,只让他拿着那根特制的竹管。竹管的一头罩在锅上,另一头包裹着浸透了冷水的湿布,最后通向一个放在冷水盆里的陶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穴里只有火焰的燃烧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秦越的手酸得快断了,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但他一动不敢动。
终于。滴答。第一滴液体顺着竹管流了下来,落入陶罐底部。它不是水。它粘稠、沉重,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油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蕴含着能够腐蚀一切的暴虐力量。
“这就是……硫酸?”秦越的声音在颤抖。在这个原始、野蛮的山洞里,工业文明最锋利的牙齿——发烟硫酸,诞生了。
就在秦越忙着做“绝命毒师”的时候,一直守在暗处的聂云突然动了。“有动静。”她低声说道。
不是人,是动物。洞穴顶部的岩缝里,倒挂着几只被烟熏得受不了的蝙蝠;角落里,几只硕大的山鼠正在乱窜。
“抓活的。”顾随安头也没抬,正忙着收集另一堆奇怪的粉末:“越多越好。不管是老鼠、蝙蝠还是野猫,只要是活的,都给我抓来。”
聂云皱了皱眉。让她一个绝顶高手去抓老鼠?这简直是有辱斯文。但她看了一眼顾随安那严肃的表情,还是叹了口气。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剑鞘轻轻一点,一只刚要起飞的蝙蝠就被震晕落地;脚尖一挑,一只山鼠被踢进了竹篓里。
片刻功夫,聂云拎着两个在那“吱吱”乱叫的竹篓回来了。“你要这些畜生干什么?加餐?”聂云一脸嫌弃。
顾随安从旁边拿出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他刚才从那堆陈年积垢里勉强提炼出的不纯物——白磷。他将这些发着微弱绿光的油脂状粉末,用一根长棍挑起来。
“秦越,来,给这些小家伙‘化妆’。”顾随安笑得像个反派:“给它们的尾巴上、背上,都涂上这东西。”“小心点,别沾到手上,这东西一旦烧起来,钻心疼。”
秦越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的粉末,又看了看那些老鼠,顿时明白了老师的意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老师……您这是要……百鬼夜行?”
寅时。夜雨淅沥。山下的营地火光冲天,鬼爷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都给我听着!”山腰的乱石堆里,一个小头目举着刀,对着身后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土匪吼道:“鬼爷说了!那洞里就算有鬼,咱们人多阳气重,也能冲散了!”“只要冲进洞口,不管死的活的,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十个土匪举着盾牌,战战兢兢地开始往上爬。雨水打在他们的盔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死死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
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吱——吱——!!!”
紧接着,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猛地飞出了无数团绿色的火焰!它们不是射出来的,而是飘出来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速度极快,还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绿色光痕。
“鬼……鬼火!”走在最前面的土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上又窜出了十几团绿火。那是被涂了磷粉的老鼠。它们因为背上的灼烧感而疯狂逃窜,顺着山坡冲向土匪的队伍,有的甚至直接钻进了土匪的裤腿里。
“啊!鬼上身了!”“救命啊!这火拍不灭!”磷火一旦沾上衣服,那是越拍越旺。几个倒霉的土匪被“火老鼠”扑中,吓得扔掉兵器,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在泥地里打滚。
混乱在蔓延。但真正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声音。
顾随安站在洞口深处的一个特定回音点。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空油桶敲扁、卷成的巨大铁皮喇叭。他深吸一口气,运用丹田之气,对着那个天然的扩音岩壁吼出了声音。
经过岩壁的折射、油桶的共鸣,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变得低沉、空灵、畸形,仿佛是几百个人同时在低语,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咆哮:
“擅——闯——禁——地——者——”“死——!!!!”
声浪滚滚而下,震得人心头发颤。配合着漫天乱飞的绿火、地上乱窜的“鬼影”,这哪里还是人间?这分明是阴曹地府的大门开了!
“妈呀!真的是山神发怒了!”“阴兵借道!快跑啊!”“我不想死!”
什么赏银,什么鬼爷的命令,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屁。人类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几十个土匪瞬间炸营,盾牌一扔,爹妈都不认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甚至有人因为拥挤,惨叫着掉下了悬崖。
洞口。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聂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回头,看着正放下铁皮喇叭、一脸坏笑的顾随安,眼神有些复杂。这个男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凭着几个瓶瓶罐罐和几只老鼠,兵不血刃地吓退了几十个悍匪。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声。”聂云忍不住问道。
顾随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嗓子,指了指洞壁的构造:“这是声学。”“这洞口是个天然的扩音器,再加上雨天空气湿度大,声音传得远。只要找对频率,我就能当阎王爷。”
他转过身,走到秦越身边。秦越正瘫坐在地上,看着陶罐里那一层浅浅的、却依然在冒着白烟的油状液体,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顾随安轻轻拍了拍那个陶罐,声音低沉而冷酷:“今晚把他们吓跑了。是因为他们蠢,他们迷信。”“但鬼爷是个老江湖,明天天一亮,他就会反应过来这是骗局。”“到时候,他们会恼羞成怒,会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顾随安抬起头,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幕:“秦越,聂云,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咱们不装鬼了。”他指了指那罐硫酸,又指了指正在熬制的“加糖黑油”:“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工业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