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樊楼斗茶:把“造反”变成“行为艺术”

樊楼西阁,茶香浮动。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斗茶大会”。汴京城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云集于此。斗茶,斗的是茶汤的色泽、汤花的持久度,更斗的是那一盏茶里的“风雅”。

顾随安坐在角落的雅座,面前摆着一套从文魁斋拿来的“极简风”白瓷茶具。

“老板,那个郎中在梁上。”聂云站在他身后,借着倒水的动作,低声说道,“还有两个便衣在楼梯口,手里有茧,是弩手。”

“别抬头,别看,笑。”

顾随安脸上挂着那种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些期待的笑容。他手里轻轻转动着那只白瓷杯,仿佛在把玩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等。

“哒、哒、哒。”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两个伪装成茶客的弩手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赵佶来了。

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双鱼玉佩,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但他一出现,周围那种喧闹的斗茶声仿佛都矮了半截。这就是皇家的气场,哪怕微服私访,也自带聚光灯。

赵佶径直走向顾随安。

“顾公子,三日之约,本……我来了。”赵佶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随安,“今日,我想听听那个关于‘天青色’的故事。若是讲不好,这樊楼的茶,你怕是喝不下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赵佶挑剔,也是暗指皇城司的杀机。

顾随安甚至能感觉到,头顶梁上那个灰衣郎中的呼吸都停滞了,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每一个字。

“公子请坐。”顾随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茶筅,开始在一只黑釉建盏中击拂茶汤,“故事不急,先喝茶。”

手腕抖动,热水注入。黑色的茶盏中,白色的汤花慢慢浮起,如云雾缭绕。

“斗茶有三昧:色、香、味。”顾随安一边操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在我看来,茶道之巅,不在于茶,而在于‘幻’。”

“幻?”赵佶来了兴趣。

“公子请看。”

顾随安用一只细小的竹签,蘸着清水,在那层厚厚的白色茶沫上,轻轻勾勒。

这是宋代失传已久的绝技——茶百戏(水丹青)。在茶汤上作画,转瞬即逝。

寥寥数笔,茶汤上浮现出一片烟雨朦胧的山水。而在山水之间,顾随安并没有写反诗,也没有画祥瑞,而是画了一片……留白。

那是极度纯净、没有任何杂质的一片空白。

赵佶皱眉:“这是何意?”

顾随安放下竹签,抬起头,声音清朗,足以让梁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世人皆爱大红大紫,那是富贵色;前人(指神宗新党)爱天青,那是求治色。但在顾某眼里,天青色,不是政治,不是变法,而是——道。”

“道?”赵佶眼睛亮了。他是个道教狂热粉。

“大道无形,大音希声。”顾随安指着那片留白,“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颜色太难烧了,因为它太纯粹。它不代表任何人,它只代表上天最纯净那一刻的垂眸。”

顾随安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看着赵佶的眼睛:“公子,我在报纸上写‘我在等你’,等的不是旧党,也不是新党。我在等一个能看懂这片‘纯粹’的人。世俗的官场太脏了,只有真正的‘道君’,才能配得上这抹天青色。”

轰!

赵佶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炸开了。

道君!这两个字精准地击中了赵佶的G点。他不爱当皇帝,但他想当神仙啊!顾随安这话的意思是:那些搞政治的人都太俗了,只有您,是超脱世俗的神仙人物!

而在梁上的灰衣郎中,此时也愣住了。这……这怎么变成讲道经了?这哪里有反贼的样子?这分明是个在拍马屁的神棍啊!

“好!好一个大道无形!”赵佶激动得一拍大腿,“顾时行,你懂我!这满朝文武,皆是俗物,唯有你,看到了这一层!”

危机解除一半。顾随安趁热打铁。

“既然公子懂了,那顾某有个不情之请。”顾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策划书——这次是真的商业计划书。

“这‘天青色’的瓷器(汝窑),若是烧出来,不能放在朝堂上争吵,那是暴殄天物。它应该放在一个绝对高雅、绝对私密的地方,供真正的雅士鉴赏。”

“顾某打算在文魁斋旁边,开一家顶级会所,名为‘艮岳轩’。”

听到“艮岳”二字,赵佶的心跳漏了一拍。(历史上赵佶后来修的皇家园林就叫艮岳)。

“这会所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只谈艺术。我们卖最贵的瓷器,挂最好的画,喝最好的茶。而这一切……”顾随安看着赵佶,“都需要一位真正的‘品味主宰’来坐镇。”

“你是想让……我入股?”赵佶似笑非笑。

“不,是请您来当‘精神领袖’。”顾随安忽悠道,“这会所赚的所有钱,七成归您,用来搜集天下奇珍异宝;三成归我,用来维持运营。您不需要出面,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给咱们的藏品题个字,盖个章。只要有您的认可,那就是大宋的顶级审美标准。”

赵佶动心了。他虽然贵为亲王,但零花钱其实并不多。他想买古画、想修园子,都缺钱。现在有人送钱,还送名声(审美教主),何乐而不为?

而且,顾随安把“政治风险”撇得干干净净——“不谈国事”。

“七成?”赵佶挑眉,“你只要三成?”

“三成足矣。”顾随安笑道,“顾某是俗人,要钱是为了吃饭。公子是雅人,要钱是为了‘护道’。护住这天下的美,不被俗人糟蹋。”

这马屁拍得,简直是艺术。

赵佶拿起茶盏,看着那已经快消散的茶百戏,轻轻抿了一口。

“好。这‘艮岳轩’,我准了。”赵佶放下茶盏,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在桌上,“我也没带银子,这块玉佩,就当是入会费吧。”

顾随安双手接过玉佩。那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湛,上面刻着皇家的云纹。

这是护身符。有了这块玉佩,有了这层“合伙人”关系,皇城司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在打端王的脸。

“谢公子赏。”

赵佶站起身,心情大好。他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随安,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顾时行,你也别把人都当傻子。那‘天青色’的词,虽然解得妙,但下次还是少写为好。毕竟……这汴京城里,听不懂人话的狗,还是挺多的。”

说完,赵佶大笑而去。

顾随安握着玉佩,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赵佶这最后一句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挡枪,但我乐意被你利用,因为你有趣且有用。但下不为例。

这位未来的宋徽宗,果然不像史书上写的那么草包,至少在玩弄人心和艺术上,他是顶级的。

……

赵佶走后,梁上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也消失了。

聂云松了一口气,把剑收回鞘中:“老板,咱们活下来了?”

“暂时。”

顾随安瘫坐在椅子上,把那块玉佩挂在腰间。

“皇城司那边应该会暂时撤销对我的‘谋反’指控。毕竟我和端王谈的是‘道’和‘生意’,没谈变法。”

“那朱富贵那本账册怎么办?”

“那个更不用急了。”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端王成了‘艮岳轩’的大股东,那朱富贵的铺子就是端王的产业。谁敢查端王的账?那个洗钱的大人物若是敢来要钱,我就让他直接去找赵佶要。”

这就是著名的“毒丸计划”——把一个更毒的资产(端王)引入公司,让原本的掠食者无从下口。

“走,回家。”

顾随安站起身,看着窗外汴京的夜色。

“‘艮岳轩’要开张,光有端王这块招牌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真正的‘镇店之宝’,把全城的眼球都吸过来。”

“你要卖什么?”

“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