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大荒城外围,黑风岭一线天。
“冲!快冲!”西夏副统领嘶吼着,挥舞弯刀,驱赶着数百名“步跋子”从山崖两侧如猿猴般扑下。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经验主义错误。在他的认知里,宋人的火器无论是老式的突火枪,还是笨重的三眼铳,都有一个致命死穴——装填极慢。刚才那一轮三十管齐射虽然声势骇人,但打完这一轮,装填起码要一盏茶的功夫。那辆铁车现在就是一堆废铁,而这短短的几十息,就是他们屠杀宋人的绝佳机会。
“宋狗没弹药了!杀光他们!”西夏士兵们红着眼,像饿狼一样扑向那辆停在路中间、冒着白烟的笨重马车。五十步。三十步。他们甚至能看清车顶上那个宋人官员脸上,那仿佛看死人一般的嘲弄笑容。
顾随安站在车顶,手中的折扇轻轻指向了蒸汽机的控制杆。“给他们上一课。”
咔嚓!秦越猛地推下拉杆。嘶——!蒸汽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巨大的绞盘疯狂转动。
在西夏士兵惊恐的注视下,车顶那个刚刚喷完火、还发红烫手的“空枪匣”,被机械吊臂一把抓起,像扔垃圾一样甩到路边。紧接着,吊臂从侧面一捞,抓起一个早已装填完毕的、重达三百斤的“满枪匣”。
轰!一声重响。新的枪匣狠狠卡进了发射底座。挂钩锁死。引信对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五息。
冲在最前面的西夏副统领猛地刹住了脚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顾随安刷地一下收起折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语气淡漠:“这不是妖法。这是工业的降维打击。”
嗤——!引信点燃。
轰!轰!轰!第二轮三十管齐射,在距离敌人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炸响。
密集的铁砂风暴瞬间吞没了冲锋的队伍。在这个距离上,哪怕是铁甲也会被打成筛子,更何况是皮甲?那名副统领的半个身子直接消失了,剩下的残肢随着冲击波飞出了两丈远。
与此同时,马车两侧的神机营也开火了。他们手里拿的可不再是烧火棍,而是清一色的新式线膛枪。
砰!砰!砰!枪声清脆而短促。不需要排队枪毙,在这个距离上,神机营的士兵们自由射击。高速旋转的米尼弹精准地钻进一个个漏网之鱼的眉心、胸口。“换弹!”士兵们熟练地咬破纸壳弹,推弹入膛,整个过程比西夏人拉弓还要快。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幸存的西夏兵彻底崩了。他们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回跑。面对这种火力持续不断的怪物,他们的勇气瞬间归零。
“别追了。”顾随安叫住了准备冲锋的神机营。他看着前方被蒸汽绞盘拖开的路障,面色凝重。
此时,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群山尽头,大荒城的方向。夜空中,三道猩红色的火柱(在夜里狼烟加了燃烧物,呈火柱状)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流血的伤口。
三道烟=外城已破,内城死守,存亡一线。
“种帅……”顾随安的手指紧紧捏着折扇的扇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蔡璇说道:“所有人,上刺刀。”“把最后三个备用枪匣都整理好。”“咱们不搞潜伏,不搞偷袭。”
他指着前方那片火光冲天的西夏连营:“咱们大张旗鼓地,从正门撞进去。”
大荒城外。西夏后军大营。
这里驻扎着没藏讹庞的三千后备队。虽然主力在前线攻城,但后营依然戒备森严。
突然。黑暗的官道尽头,传来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呜————!!!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啸叫声。那是秦越拉响了高压蒸汽汽笛。在这个只有号角声的时代,这种分贝的工业噪音简直就是精神攻击。营地里的战马瞬间受惊,嘶鸣着乱窜。
“什么声音?是鬼哭吗?”西夏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喷着火星和白烟的庞然大物,撞破了营门的拒马,冲了进来。
“挡我者死!”顾随安站在车顶,亲自操纵着那挺“阎王扫”。此时的他,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化身为修罗。
轰!第三轮齐射。挡在路上的西夏巡逻队瞬间被清空。
“冲过去!别恋战!”马车在颠簸中狂奔,神机营的士兵们在两侧用线膛枪不断点射,将被惊吓的西夏兵一个个放倒。整座西夏大营乱成了一锅粥。没人知道这只怪兽是从哪冒出来的,更没人敢去阻拦那密集的弹雨。
大荒城内城。北门。
种师道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靠在城门洞里,大口喘着粗气。他的一条胳膊被流矢射穿,简单包扎着,血透出了白布。
“种帅,西夏人又要上来了!”副将张猛带着哭腔喊道,“兄弟们没箭了!石头也扔光了!”
种师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伤兵和工匠。“没箭了就用牙咬!没石头了就拆房梁!”“告诉大家,大荒城没有投降的种师道,只有战死的种老鬼!”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大乱。紧接着,那是……熟悉的枪声?还有那怪异的啸叫声?
种师道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外。只见西夏人的后阵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一辆浑身冒烟的“铁车”正碾过尸体,向城门冲来。
车顶上,那个迎风而立、手持折扇(虽然扇子已经黑了)的身影,是那么熟悉。
老种师道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直了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开城门!!!接应先生!!!”
轰隆隆——千斤闸在绞盘的呻吟声中升起。蒸汽战车带着一身的弹痕和血迹,在最后一刻冲进了城门洞。
城门重重关闭,将追击的西夏骑兵隔绝在外。
顾随安跳下马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蔡璇一把扶住了他。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那是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恐惧、绝望、饥饿,还有在看到他那一刻,重新燃起的一点点希冀。满地的伤员,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尸味,还有那压抑的哭泣声。
这就是围城。没有诗情画意,只有人间炼狱。
种师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顾随安,嘴唇颤抖了半天,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沙哑的笑骂:“臭小子……老夫还以为你把我们扔了。”
顾随安看着这位为了守住自己基业而满身是伤的老帅,看着周围那些惨烈的工匠。他慢慢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然后对着种师道,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名士风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种帅,您歇着。”顾随安从怀里掏出那方沾了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中的折扇:“接下来的事,交给学生。”“我会让他们知道,这一夜流的血,要用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