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四月。汴京城。
今夜的东京梦华,比上元灯节还要璀璨三分。因为今日是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平南献俘大典”。
就在白天,身披金甲的太师、领枢密院事童贯,在太庙前亲手献上了方腊贼首的头颅。那一刻,整个汴京城的欢呼声仿佛要掀翻苍穹。而此刻入夜,皇宫大内灯火通明。官家赵佶在集英殿赐下“太平宴”,大宴群臣。据说今晚御膳房准备了九九八十一道珍馐,连宫里的御酒“流香”都开了五十坛。
云裳阁,二楼雅间。
与窗外御街上喧嚣的狂欢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顾随安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窗户半掩,远处皇宫方向冲天而起的烟花,在他的眸子里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冷光。
“老板,茶凉了。”身后的阴影里,聂云抱着长剑,声音低沉而紧绷。
作为顶尖的高手,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气息。今晚太安静了。往日里御街上有巡防营巡逻,有更夫打更。可今晚,为了拱卫皇宫的庆功宴,外城的防务被抽调一空。云裳阁所在的这段街道,竟然连一只野狗都看不见。
“凉了就换一壶。”顾随安将冷茶泼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神色淡然。
“老板,您真的不担心?”聂云忍不住问道,“童贯回来了,还立了泼天大功。他在城门口受辱的那笔账,还有咱们大荒城不听调令的事,这只老虎肯定记着。”
“他现在顾不上咱们。”顾随安摇开折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童太师刚立了大功,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更进一步——灭辽。在他那个宏大的版图里,咱们只是路边的一只蚂蚁,还轮不到他亲自抬脚踩死。”
顾随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但正因为老虎在吃肉,旁边的狐狸才急着借虎威咬人。”“今晚宫门下钥,官家醉酒,太师狂欢。咱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赏赐的杀人良机。”
话音未落。
轰——!!!
楼下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不是敲门,而是直接用攻城锤般的重物撞击。木屑纷飞,原本精致的门扉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人?!”楼下的几个大荒安保队员刚刚拔出腰间的短棍,就被一阵密集的弩箭逼退。“咄咄咄!”三支透甲弩箭钉在柜台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震颤。
冲进来的,不是开封府那些拿水火棍的差役。而是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铁面具、手持制式短刀的汉子。他们的动作干练狠辣,进门不说话,直接控制住了各个出口。
皇城司亲从官!大宋最可怕的特务机构,天子亲军!
紧接着,一双绣着金线的官靴踩在了云裳阁昂贵的地毯上。御史中丞李邦彦,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块明晃晃的御史台令牌,脸上挂着一种名为“猫捉老鼠”的戏谑笑容。
“顾奉御,好雅兴啊。”李邦彦抬头,看着二楼栏杆处的顾随安,声音尖锐而得意。“全城都在庆功,怎么?你不去给童太师磕个头,反而躲在这儿喝闷酒?”
顾随安拍了拍聂云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拔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下楼。
“李中丞深夜造访,还带着皇城司的各位官人,砸了官家御赐的铺子。”顾随安走到大堂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淡淡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方腊余孽打进汴京城了呢。”
“顾时行,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吃亏。”李邦彦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既然你提到了方腊余孽,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身后一名亲从官捧出一个黑色的长匣子,在顾随安面前打开。哗——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烧焦变形的短枪。枪管虽然扭曲,但枪托上那个显眼的“大荒”钢印,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先生,眼熟吗?”李邦彦凑近顾随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毒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今天太庙献俘,从方腊贼首亲卫的尸体上,搜出了这个。”
“童太师在前线浴血奋战,西军将士死伤无数。而你……”李邦彦的手指狠狠戳着顾随安的胸口:“你在后方,把这种大荒城的独门军火,卖给了反贼!”
轰——这个罪名扣下来,简直是灭顶之灾。选在“献俘”这天抓人,罪名直接翻倍!这叫“冲了皇家的喜气”,是大不敬!而且李邦彦特意提到“西军将士”,就是为了把顾随安推到童贯的对立面——就算童贯知道了,也不敢在大胜之日包庇一个“害死西军”的军火商。
“通敌卖国,资助叛军。”李邦彦直起腰,大声喝道:“来人!上枷锁!带去御史台诏狱!今晚我就要拿到口供,明天一早当做‘贺礼’送给官家!”
“谁敢!”聂云终于忍无可忍,长剑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李邦彦。周围的皇城司亲从官立刻举起手弩,气氛一触即发。
“住手!”顾随安厉喝一声。他死死盯着聂云,眼神严厉:“把剑收回去!今晚若是动了刀,咱们就真的成了反贼,大荒城几万人的基业还要不要了?”
聂云咬着嘴唇,眼眶微红,最终还是“咔哒”一声收剑回鞘。
顾随安转过身,主动伸出双手。冰冷的铁镣“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但在被推走之前,顾随安看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扫地小厮。那是李师师安插在店里的情报员。顾随安被反剪在背后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三长一短。发报。
“李相公。”顾随安被推上那辆漆黑的囚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依旧绚烂的烟花,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邦彦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我笑今晚的烟花很美。”顾随安轻声道,“希望明天早上,当你看到《汴京观察》的时候,心情还能这么好。”
御史台诏狱,寅时。
这里是大宋官员的噩梦。阴暗、潮湿,墙壁上挂满了已经发黑的刑具。顾随安被绑在十字刑架上,虽然还没受刑,但经过整整一夜的强光照射和轮番恐吓(熬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李邦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参茶,慢条斯理地喝着。他就是要熬,熬到顾随安精神崩溃。
“顾先生,天快亮了。”李邦彦吹了吹茶沫,“官家马上就要醒了。如果你还不画押,我也只能用点手段了。这诏狱里的‘梳洗’之刑,你大概还没尝过吧?”
“李邦彦。”顾随安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那把枪,既然是大荒城造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方腊手里?”顾随安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
“哼,自然是你贪财,私下卖出去的!”李邦彦冷笑。
“不。”顾随安幽幽道:“那是半年前,西军一部奉调南下、路过秦州时,大荒城以‘劳军’的名义,移交给西军后勤官的一批‘试用废品’。”
顾随安特意加重了语气:“当时那批枪因为炸膛率高,被我定为废品。但那位后勤官说可以拿去吓唬人,我便给了他。有交接清单,有西军后勤大印,连那个后勤官的签名都在我手里。”
顾随安盯着李邦彦,一字一顿:“既然签字入了西军的库,为什么几个月后,它会在方腊的亲卫手里?”
李邦彦愣住了。他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官袍上,但他浑然不觉。
入了西军的库?如果顾随安有交接单据,那就证明这东西是公对公给西军的。现在东西出现在反贼手里,如果不算顾随安通敌,岂不是说明……西军内部有人倒卖军资给方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顾随安谋反案”了。这是“西军通敌案”!是“窝案”!
“你……你想说什么?”李邦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想说,李相公,你为了整我,捅了童太师的马蜂窝。”顾随安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听,马蜂来了。”
卯时。汴京大营。
宿醉未醒的西军前锋大将刘延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营帐。昨晚的庆功酒喝得太多,现在头还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干什么呢!大清早的!”刘延庆看着一群兵卒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吼了一嗓子。
“将军!您看这个!”亲兵气呼呼地递上一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汴京观察·庆功特刊》。这是陈子诚带着几十个报童,连夜印制、此时已经洒遍全城的“炸弹”。
头版头条,用血红的大字印着:【庆功宴后的惊天丑闻:是谁把西军淘汰的“废枪”塞进了方腊的手里?】
刘延庆虽然识字不多,但看着那些粗体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火大。
报纸上极其犀利地写道:
“昨夜庆功,满城欢庆。但御史台李中丞却深夜抓捕了为国铸剑的顾奉御。”“罪证竟是一把半年前大荒城劳军、早已移交西军入库的残次品!”“这批入了库的废铁,为何会流落到方腊手中?是西军内部有硕鼠倒卖?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李中丞如此急着杀人灭口,究竟是在查案,还是在帮某些人掩盖倒卖军火、破坏北伐大计的真相?”
“放屁!放他娘的狗屁!”刘延庆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刀,一刀将面前的木桌劈成两半。
“老子在前线拼命,后面有人倒卖军火?!”“还有这个李邦彦,抓人就算了,还把屎盆子扣在咱们西军头上?说什么咱们倒卖军械?这是要毁了太师的北伐大计啊!”
这篇报道太毒了。它没有直接骂李邦彦,而是把李邦彦的行为解读为“文官集团对西军的政治迫害”。在西军将领眼里,李邦彦查这个案子,就是在“查西军的账”。这是底线!
“来人!点齐五百亲卫!”刘延庆怒吼道,酒劲儿混合着怒气直冲天灵盖。“跟老子去御史台!老子倒要问问那个李邦彦,谁他娘的是硕鼠!谁敢查咱们西军!”
御史台诏狱。
“砰——!”厚重的生铁大门,被几名身穿重甲的西军悍卒合力撞开。
李邦彦刚刚拿起烙铁,还没来得及烫下去,就被冲进来的杀气吓得手一抖,烙铁直接掉在了自己的脚背上。“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大牢。
“李中丞,好大的官威啊。”刘延庆按着刀柄,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满身血煞之气的西军甲士。他们没有废话,直接粗暴地推开了御史台的狱卒,就像踢开几条挡路的狗。
“刘……刘将军?”李邦彦疼得满头冷汗,“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御史台……”
“去你娘的御史台!”刘延庆一口唾沫吐在李邦彦脸上。“太师有令!涉军国重器,乃枢密院职权!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官来查军械案了?”
“带走!”刘延庆一挥手。两名西军士兵上前,像解开自家兄弟一样,小心翼翼地帮顾随安打开了镣铐,然后一左一右,像请大爷一样把他架了起来。
顾随安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面如死灰的李邦彦面前。他弯下腰,捡起那块还冒着烟的烙铁,在李邦彦眼前晃了晃。
“李相公,昨晚我说什么来着?”顾随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看来在童太师和西军弟兄们的眼里,他们的面子,比你的官帽……重要多了。”
“这把枪的事,等我去了太师府,会好好跟王爷‘解释’清楚的。至于你……”顾随安扔掉烙铁,转身离去。
“留着命,等弹劾的奏折吧。”
李邦彦瘫软在椅子上,看着顾随安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这次不是踢到了铁板,而是踢到了炸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