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位于汴京外城的酸枣门外。这里古柏森森,庄严肃穆,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但今天,圣地里充满了火药味。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太学内舍生陈子诚,手里挥舞着那张印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和“顾氏文化传媒”招牌的传单,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个顾时行,身为士大夫子弟,竟然甘心做商贾之事!不仅把词作明码标价,还……还和那青楼女子不清不楚,搞什么‘独家授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周围围了一圈太学生,个个义愤填膺。
在他们看来,文章是经国之大业,是不朽之盛事,怎么能和“钱”这个字沾边呢?顾随安的行为,就像是在孔夫子的雕像手里塞了一个算盘,是对整个士林阶层的挑衅。
“陈师兄,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学子喊道,“咱们要去提学司告他!要去开封府告他!”
“告他什么?告他写词写得太好?”旁边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声音弱弱地插了一句,“况且……那词确实好啊。昨晚我抄了一遍送给隔壁绣娘,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闭嘴!”陈子诚怒目而视,“这是原则问题!若人人都学他,天下读书人岂不都成了逐利的商贩?走!咱们去顾家,今日定要让他闭门思过,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同去!同去!”
几十号穿着青衿的太学生,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顾家所在的甜水巷。
这不仅是“文人相轻”,更是一场古代版的“取消文化”运动。
顾家小院门口。
顾随安并没有闭门思过,他正在......面试。
院子里摆了一张破桌子,老苍头在旁边负责磨墨,顾随安则拿着笔,在一个个想来混饭吃的落魄文人名字上画圈。
“你不行。”顾随安头也不抬地对面前一个干瘦老头说,“你的文章太四平八稳了。我要的是‘震惊体’,懂吗?比如写《母猪为何半夜惨叫》,而不是《论养猪的注意事项》。”
老头一脸懵逼地被请了出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嘈杂声。
“顾时行!你给我出来!”
陈子诚带着几十号太学生,将小小的顾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卖瓜子的商贩凑过来看热闹。
顾随安放下笔,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并没有惊慌,反而眼睛一亮。
流量来了。
“哟,这不是太学的诸位才俊吗?”顾随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怎么,知道顾某这里招人,组团来应聘?”
“呸!”陈子诚啐了一口,“谁要应聘你的脏活!顾时行,我们今日是来代圣人教训你的!你满身铜臭,玷污斯文,简直是吾辈之耻!”
“骂得好。”顾随安鼓了鼓掌,“词汇量还可以再丰富一点。除了‘铜臭’、‘斯文’,还有别的吗?”
陈子诚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你......你不知羞耻!你把诗词当货物,难道不觉得愧对祖宗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顾随安怎么辩解。
顾随安收敛了笑容,缓缓走到陈子诚面前。他比陈子诚高半个头,那种常年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压迫感,让陈子诚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学陈子诚!”
“好,陈兄。”顾随安指了指陈子诚身上的长衫,“你这身衣服,多少钱?”
“大概......两贯钱。”陈子诚皱眉。
“谁做的?”
“城西张记裁缝铺。”
“裁缝做衣服收你钱,你觉得那是‘铜臭’吗?”顾随安问。
“自然不是,那是匠人以此谋生。”
“好。”顾随安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为什么裁缝凭手艺吃饭就是谋生,我顾时行凭才华吃饭就是铜臭?难道在你们眼里,满腹经纶还比不上裁缝手里的一根针?难道圣贤书读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不仅要受穷,还要以穷为荣?”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轰得陈子诚脑子嗡嗡响。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
“这......这不一样!”陈子诚涨红了脸,“文章是载道的!”
“道在屎溺!”顾随安冷笑一声,引用了庄子的话,“饭都吃不饱,载什么道?你们在太学,吃着国家的廪米,那是百姓的税赋;我在市井,靠自己的笔杆子赚钱,不偷不抢。咱们到底谁在吃软饭,谁在自食其力?”
周围的百姓听懂了。
“是啊,顾相公这话说得在理啊。凭本事挣钱,不寒碜。”
舆论的风向开始偏转。
陈子诚急了,他没想到顾随安如此牙尖嘴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你这是诡辩!你……你还要给青楼女子写词,这是自甘下流!”
“错。”顾随安竖起一根手指,“那叫‘雅俗共赏’,那叫‘文化扶贫’。柳三变能奉旨填词,我顾随安为何不能凭词富民?因为我的词,樊楼生意好了,沈行首身价涨了,连卖盗版字帖的小贩都养活了一家老小。陈兄,你读了十年圣贤书,救活了几个人?”
杀人诛心。
陈子诚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坚持了二十年的信仰,被顾随安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随安要乘胜追击,把这群学生骂走的时候,顾随安的画风突然一变。
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春天般的温暖。
他走上前,亲切地拉住陈子诚的手,甚至还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
“不过嘛......”顾随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陈兄的这份‘赤子之心’,顾某是佩服的。如今世道,像陈兄这样敢于直言、哪怕被误解也要维护心中正义的人,不多了。”
陈子诚懵了。刚才不是还在骂我吗?怎么突然开始夸我了?
“顾......顾兄何意?”
“陈兄,你骂我,说明你关注我;你关注我,说明我有影响力。”顾随安凑到陈子诚耳边,低声说道,“既然陈兄口才这么好,又这么有正义感,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兼职?”
“什......什么?”陈子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让我同流合污?”
“不不不,这叫‘舆论监督’。”顾随安循循善诱,“我准备办一份名为《汴京观察》的小报。专门点评时事、人物、诗词。我需要一个‘黑脸’,一个专门负责挑刺、负责骂人的主笔。你骂得越狠,越显出你的风骨,我也给你开稿费,千字五百文,如何?”
陈子诚想拒绝。
但他听到了“千字五百文”。
他在太学一个月的补贴,换算下来,也就几贯钱。而这只是几篇文章的钱。家中老母病重,正缺药钱......
“我......”陈子诚咽了口唾沫,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我若去了,岂不是成了你的走狗?”
“非也。”顾随安正色道,“你是‘独立评论员’。你骂我,我给你钱,这叫‘纳谏’。你若是能在报纸上骂得我哑口无言,骂得我幡然悔悟,那你岂不是大功一件?”
这逻辑闭环太完美了。
我是为了骂醒他才收他的钱的!
陈子诚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到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忍辱负重”感的坚定。
“好!”陈子诚咬牙道,“那我就接下这个差事!顾时行,你别以为给了钱我就嘴软,我定要在文章里狠狠批判你的铜臭气!”
“欢迎批判,热烈欢迎!”顾随安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转身对着那群还愣着的太学生挥了挥手:“诸位,都散了吧。陈兄已经决定潜伏在我身边,时刻监督我了。以后谁要是想骂我,欢迎投稿,一经录用,稿费从优!”
一场这一触即发的暴力冲突,就这样被顾随安化解成了一场“招聘会”。
夕阳西下,人群散去。
老苍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不解地问:“大郎,那个姓陈的骂您骂得那么难听,您干嘛还给他钱让他继续骂?”
顾随安躺回摇椅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心情愉悦。
“老苍,你不懂。”
“如果所有人都夸我,那我就离死不远了。只有争议,才有热度。”
顾随安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而且,把敌人变成员工,让他一边骂我一边靠我养活,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幽默吗?”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顾随安刚刚发明了“黑粉经济”和“公知大V”。
而陈子诚,即将成为大宋第一个“职业喷子”。
当然,顾随安并没有告诉陈子诚,那份《汴京观察》的主编是他,审稿的也是他。陈子诚骂他的文章,必须经过他的“润色”,变成那种“明贬实褒”、或者“引发争议从而带动销量”的软文。
玩弄人心?不,这只是高端的资源配置。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翻进来一个黑影,落地无声,吓了老苍头一跳。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人?
她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刀的眼睛,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剑。看这打扮,不像是有文化的太学生,倒像是......江湖人?
顾随安眼皮都没抬:“排队。今天的面试结束了,刺客请明天赶早。”
那女刺客一愣,显然没见过这么淡定的目标。
“少废话!”女刺客声音清冷,“有人出五百贯买你的一双手。你是自己剁,还是我帮你?”
顾随安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看来,除了文坛的软刀子,真正的硬茬子也来了。这动了谁的蛋糕?樊楼的竞争对手?还是......
他看着那把明晃晃的短剑,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个看到新商机的笑容。
“五百贯?我的手这么便宜?”
顾随安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夕阳下晃了晃。
“姑娘,有没有兴趣谈个比杀人更赚钱的买卖?比如......做我的‘安保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