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着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汴京城里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一踩,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水。
东市,汴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儿。能在这儿开铺子的,背后哪个不是站着朝廷里的大员,或者是有着几十年底蕴的皇商世家。
一辆外表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掉漆的青篷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吁——”铁蛋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皮袄,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小板凳放在泥水地里,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只穿着蜀锦绣花鞋的脚,稳稳地踩在了板凳上。
沈清秋今天换上了一身极其惹眼的火狐皮大氅,里面是水红色的对襟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那双勾魂的桃花眼微微一挑,抱着个紫檀木匣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了东市的街头。
她这一露脸,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斜对面“丰乐楼”的二楼雅座窗户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正在喝茶的丝绸商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那不是马行街‘大荒·云裳阁’的沈大掌柜吗?!”
旁边几个铺子的掌柜闻声也凑了出来,一看清那火狐大氅下的脸,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这女阎王!”“她跑咱们东市来干嘛?前阵子弄个什么破琉璃镜子,把我那三房小妾的首饰钱全给榨干了,我特么现在看见‘大荒’这两个字就肝颤!”“快快快!把店里值钱的玩意儿都往里挪挪,这娘们儿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沈清秋根本没搭理周围那些像防贼一样的目光。她踩着泥水,径直走向了面前那座挂着“吉铺出兑”红纸的三层木楼——聚宝斋。
“砰”的一声,铁蛋一脚踹开了虚掩的店门。
铺子里,被高利贷逼得快上吊的胖东家,正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牙人长吁短叹。一抬头,看到沈清秋走进来,那牙人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沈大掌柜?”牙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他在汴京商圈混,哪能不认识这位把各大府邸女眷迷得五迷三道的女财神。
“认识我就好,省得废话了。”沈清秋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铺子,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这聚宝斋,我要了。三万贯,交子我带来了,现结。半个时辰内,给我把房契地契过户,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
胖东家傻眼了。三万贯?连价都不还的?他本来以为这是个杀价的祖宗,没想到是个直接拿钱砸人的活菩萨!
铁蛋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盖着钱庄大印的交子,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两人眼睛都直了。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愁云惨淡的聚宝斋,就彻底改了姓。
“掌柜的,咱这钱花得是不是太痛快了点?”铁蛋看着空荡荡的三层大楼,挠了挠头,“这黑灯瞎火的,连个伙计都没有,咱卖啥啊?”
“谁说我要招伙计慢慢卖了?”沈清秋把手里的紫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去,搬张太师椅到门口去。”
铁蛋照做。
沈清秋走到大门口。外面,东市大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同行和路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这“大荒商会”的女掌柜突然跑到男人扎堆的东市盘铺子,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铁蛋,清嗓子。”沈清秋冷冷地下令。
铁蛋深吸了一口气,运起他在战场上冲锋的嗓门,扯着脖子爆吼了一声:
“都特么给老子听好了!这铺子,以后改名叫‘大荒·天工阁’!”“三天后,天工阁开业!咱们东家发话了,只卖两样东西!一样酒,一样器!”
这一嗓子,跟打雷似的。
街上的同行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冷笑起来。“我还当是什么大买卖!卖酒和酒器?咱们东市最不缺的就是西域流传过来的夜光杯和几十年陈的羊羔美酒!她一个卖女人脂粉镜子的,懂个屁的酒!”“就是!女人终究是女人,敢来东市抢男人的买卖,怕是连裤衩都要赔掉!”
沈清秋没生气。对付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土鳖,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砖上摩擦。
她极其优雅地走到柜台前,缓缓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握住了一根东西,然后把它从匣子里提了出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冬日里难得的一抹阳光,恰好从云层里透出来,斜斜地打在了沈清秋的手上。
那一瞬间。整条嘈杂的东市大街,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嘲讽和冷笑,戛然而止。
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掌柜、伙计,此刻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
在那个绝美女人纤细的手中,握着一个极其修长、线条流畅到令人窒息的瓶子。那是完全透明的!没有一丝丝大宋琉璃那种劣质的杂色!纯净得就像是直接把冬天屋檐下最剔透的冰柱给雕成了瓶子!
而那瓶子里,还装着大半瓶比水还要清澈的液体。阳光穿透玻璃,在酒液中折射出极其耀眼、七彩的迷幻光晕。
“哐当。”对面卖玉器的那个老掌柜,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玻璃瓶:“无……无色琉璃?!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纯的琉璃!”
这哪里是酒?这分明是神仙盛甘露的玉净瓶啊!
沈清秋看着这帮土包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嚣张的冷笑。顾随安,你造出来的这玩意儿,真特么是个要命的妖精!
她慢条斯理地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极其霸道、浓烈到仿佛能燃烧空气的六十度烈酒香气,瞬间顺着冬风,在这条最繁华的大街上弥漫开来。
“咕咚。”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那股酒香,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沈清秋把塞子重新塞好,将玻璃酒瓶放回木匣,“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她拍了拍手,看着外面那群眼睛已经发红、喘着粗气的富商们,红唇轻启,吐出一句不讲理的话:
“水晶瓶装谪仙酿。天下独一份。”“三天后,天工阁准时开门。这第一瓶,不卖。”“价高者得。起拍价……”
沈清秋顿了顿,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眼底闪烁着资本家最贪婪的光芒:
“一千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