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这十天里没有来过万寿山,那你绝对认不出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
那片千百年来吞噬了无数飞禽走兽、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沼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平整、广阔,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灰色的巨大硬地。
没有糯米汁,没有青石板。数千名苦力夜以继日地将河床底部的富铝黏土挖出,送进高炉煅烧,再混合着碎石和黄沙,像浇灌铁汁一样,一点点地将这片吃人的泥潭硬生生“封印”在了地下。
在这一望无际的青灰色平地上,大宋的第一代重工业雏形,正以一种极其野蛮、粗犷的姿态拔地而起。
“一!二!起——!”上百个精壮的汉子喊着号子,青筋暴起,在巨大的滑轮组和粗如儿臂的麻绳牵引下,一根重达数千斤的精铁主梁被缓缓拉向高空,随后重重地砸进早已预留好的水泥基座里。
到处都是敲击声,到处都是刺鼻的石灰味和煤烟味。五百名残疾老兵披着统一的黑毡斗篷,腰间别着铜哨和戒尺,像钉子一样扎在工地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偷懒,更没有任何城狐社鼠敢靠近这片被血洗过的军管区。
高处的一座木制望台上。顾随安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粗茶,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巨兽”。
“先生。”沈清秋顺着木梯爬上望台,连日来的操劳让这位绝色掌柜的下巴尖了些,但她的眼睛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她的长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粉尘,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一号高炉的基座已经彻底干透了,燕三说,最迟后天就能开始砌耐火砖。”沈清秋将账册翻开,语速极快:“樊楼那几位东家的银子已经全部入库,这几天光是拉进工地的石料和木材,就把东直门外的官道压出了两寸深的辙印。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月,军械总局的主体厂房就能全部封顶。到时候,咱们在西北画出来的那些图纸,就全都能变成真家伙了!”
顾随安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没有接茬,目光依然望着汴京城的方向。
“清秋,工程太顺了。”顾随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透骨的清醒:“在汴京这种地方,太顺利,本身就是一种凶兆。”
沈清秋一愣:“先生的意思是,太师府那边还会有动作?可是户部的钱咱们没动,沼泽地咱们自己填平了,连开封府的差役现在都不敢往这边走半步,蔡京还能拿什么卡咱们?”
“蔡京是前朝留下来的老狐狸,他手里握着大宋七成的命脉。”顾随安将茶碗放在栏杆上,指着远处初具规模的厂房骨架:“你觉得,一座兵工厂,最缺的是什么?”
沈清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脱口而出:“铁。”
顾随安点了点头。“没错,铁。大宋实行盐铁专卖,生铁的冶炼和调拨,全在三司和工部的手里攥着。”“咱们现在有厂房,有水泥,有钱,有人。但这就像是打造了一副天下最强壮的骨架,却没有血液。”
话音未落,望台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还没等马停稳,就直接翻身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望台。是沈清秋留在城里打理商号的一个心腹管事。
“大掌柜!顾大人!出事了!”那管事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扯着嗓子喊道:“半个时辰前,尚书省连下三道急牌!以‘防备北地雪灾、加固边关军械’为由,强行封存了汴京周边四大铁监的全部生铁库存!”“不仅如此,工部刚刚发了明文,凡民间商贾、私号,未经三司特批,任何人不得向京城输送铁矿石与生铁半成品,违者以谋逆论处,抄家流放!”
沈清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账册“啪”的一声掉在了木板上。
“铁禁?!”沈清秋猛地抓紧了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看向顾随安,声音微微发颤:“先生……四大铁监封库,严禁民间运铁进京。这是……这是把咱们买铁的渠道全切断了!”
“咱们的账上虽然有大几十万贯现钱,可现在,就算是出一万贯买一斤生铁,汴京城里也没人敢卖给咱们了!”没有铁,燕三的高炉就是个摆设。没有铁,造不出水压机,造不出枪管,甚至连厂房里需要的加固构件都凑不齐。
这座刚刚拔地而起、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军工基地,瞬间就被掐住了咽喉,变成了一座庞大而无用的空壳。
顾随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报信的管事。凛冽的北风吹过望台,卷起顾随安大氅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太师府温暖如春的书房内,炉香袅袅。蔡京穿着一件宽松的紫绸鹤氅,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在一方澄心堂纸上临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他的笔锋极稳,力透纸背,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书案下方,工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两人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师。”工部尚书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尚书省的急牌已经发下去了。四大铁监连一颗铁钉都不会流出去。周围州府的关卡也设了暗哨,只要是运铁的商队,一律扣押。”
蔡京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拖出一条厚重的长痕。
“他不是有本事吗?”蔡京的声音平缓,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他能把户部的发霉交子变成樊楼里的几十万贯现钱,他能把工部的臭水沟变成不怕水泡的石头。老夫承认,这小子是个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既然是奇才,那老夫就看看,他能不能在这天子脚下,凭空变出铁来。”
蔡京放下毛笔,端起旁边的热茶漱了口,吐在旁边的痰盂里。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工部尚书,那目光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没有生铁,他的军械局就是个空架子。拖上他三个月,樊楼那帮只认钱的商人见不到‘水晶’和‘精钢’,自己就会先乱起来,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传老夫的令。把皇城司的探子全撒出去,盯死万寿山。只要顾随安敢私自派兵去外地强行运铁,立刻以‘兵变谋反’之罪,拿下。”
“下官遵命!”
两位大员领命退下。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蔡京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任凭外面的寒风吹在自己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他看着城东的方向,仿佛能越过二十里的距离,看到那座被他死死卡住脖子的工厂。
“顾随安,汴京城的水,太深了。你一个会玩泥巴的书生,是蹚不过去的。”
万寿山,望台上。
管事带来的消息,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刚才工地上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冻结。连一直在下方指挥调度的燕三也听到了动静,满手黑灰地爬了上来。
“先生!没有铁矿石和生铁锭,咱们这炉子就算建好了,也只能用来烤芋头啊!”燕三急得直抓头发。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先生,汴京附近的铁矿都被官府把持。唯一的活路,是立刻派人拿重金去一趟徐州的利国监。那里的大铁矿虽然也归朝廷,但当地的豪强矿主私底下有私矿,只要钱给够,或许能偷偷运一批过来解燃眉之急……”
“来不及,也运不进来。”顾随安终于转过了身。他走到望台的一角,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大宋疆域水文图。
“蔡京既然下了这道封杀令,沿途的水路、旱路关卡,必然已经被皇城司的人盯死了。一车两车的私铁不顶用,几十上百车的铁矿,根本不可能活着走进汴京城。”顾随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徐州的位置,最后,缓缓停在了距离汴京不足百里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黑点上。
“而且,我顾随安要建的是一座重工业基地,不是打铁铺。去外地买高价黑市铁?受制于人,我的脾气,受不了这个委屈。”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在这里干耗着吧?”沈清秋看着他手指点的位置,有些不解。
顾随安的手指,点在一个叫“磁州”的地方。
“清秋,燕三。”顾随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生气和随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烈焰。
“太师府以为,卡住了四大铁监,就卡住了大宋所有的铁。”“但他们那群整天只知道写酸诗、玩权谋的文盲,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自然给咱们留下了一座何等恐怖的宝库。”
顾随安的手指在“磁州”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燕三,通知第一营,停下手里的泥瓦活。带上所有的炸药、精钢镐头,再套上三百辆大车!”“今天夜里,跟我去一趟磁州。”
“先生!”沈清秋大惊失色,“磁州虽然有矿,但那里产的都是‘顽铁’啊!朝廷的工部早就勘测过无数次了,那里的铁矿石杂质极多,含硫高,烧出来的铁脆如琉璃,连打个锄头都会断!咱们去拉那种废矿回来有什么用?!”
大宋的冶铁技术,一直依赖于高品位的富矿。对于那些含硫磷高的贫矿,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废石,根本无法用于锻造军械。这是整个大宋工匠的常识。
顾随安看着焦急的沈清秋,突然笑了。笑得极其猖狂,极其桀骜。
“那是他们不会烧。”顾随安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坚硬如铁的水泥柱子:“在他们眼里,这沼泽地的黑泥也是废土,但我烧出了水泥。”“在他们眼里,磁州的顽铁是不能用的废石。”“但过了今夜,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
顾随安转过身,将大氅猛地一甩,大步走下木梯:
“只要老子的炉温够高,只要老子的焦炭够纯。”“这世上的石头,就没有老子化不开的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