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曾经死寂的芦苇荡,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巨型火炉。三座刚刚用耐火砖垒起来的丈八高炉前,黑烟滚滚。燕三满脸黑灰,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正死死盯着炉膛里橘红色的火焰。
不远处,汴京城里最有名的老泥瓦匠鲁师傅,正带着十几个徒弟,蹲在烂泥地边上抽着旱烟,眼神里满是不屑。
“鲁师傅,您说这顾待诏是不是疯了?”一个徒弟指着高炉,“他在西北搞出的那个叫‘水泥’的神物,听说坚硬如铁。可那用的是西北的高山石啊!他现在居然让人挖这臭水沟里的黑泥去烧,这能烧出个啥?”
“哼,糟蹋钱罢了。”鲁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道:“老朽承认他在西北弄出的东西邪乎。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汴京的土质松软,这片沼泽更是烂到骨子里。他拿这发臭的淤泥和着一点生石灰去烧,烧出来的灰粉别说凝固了,风一吹都能迷了眼。想靠泥巴填平这千亩沼泽?痴人说梦!”
鲁师傅的嘲讽,一字不落地落在了正在查账的沈清秋耳朵里。沈大掌柜此刻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这半个月,光是买煤、买石灰石、雇人磨粉,就烧进去了整整五万贯!
“先生。”沈清秋走到正在看图纸的顾随安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罕见的焦虑:“西北的水泥配方,咱们用的是大荒山的火山灰和矿石。可这汴京根本没有那种条件!您非要用这水底下的黏泥代替火山灰,万一配比不对,烧出来的都是废渣……樊楼那些商贾的眼线天天在外面盯着,要是见不到真东西,我怕他们闹撤资。”
顾随安今天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他没有理会沈清秋的焦急,只是用沾着黑灰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明亮。
“清秋,你懂算账,但你不懂造物之理。”顾随安拍了拍图纸,语气笃定:“西北的普通水泥,那是用来铺旱路的。但在这吃人的沼泽地里,普通水泥只要被地下水泡上三个月,就会酥脆开裂。”
他指着眼前这片恶臭的黑泥潭:“这是汴河千百年来沉淀的极品富铝黏土!用它替代火山灰,配上石灰石煅烧,出来的不是普通水泥。这叫‘抗水硬化泥’!”“遇水不化,越泡越硬!专治这种烂泥地!”
顾随安转过头:“燕三!昨天傍晚倒进沼泽里的那一批,时辰到了没?”
“回先生!整整十二个时辰了!”燕三兴奋地抹了一把黑脸。
“好!让工匠们都过来开开眼!铁蛋,大虎,拆模!”
“是!”王大虎立刻带着几个神机营老兵,走到沼泽边缘。那里有一个大半截都浸泡在黑水里的巨大木头模具。那是昨天用新配方搅拌的灰泥灌注的。
听到要“拆模”,鲁师傅和数千名工匠、苦力全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想看看,用臭泥巴烧出来的东西,泡在水里一天一夜,是不是早就化成汤了。
“哐当!”铁蛋抡起大锤,几下砸开了木模具。
当木板脱落的瞬间,一块一丈见方、表面呈现出一种冰冷青灰色的巨大方块,宛如一尊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黑色的泥水之中。它不仅没有化开,表面甚至连一丝水泡都没有。
鲁师傅愣了一下,但还是嘴硬道:“待诏大人,这看着倒是成型了,但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里面肯定早就酥了,一踩就碎……”
“铁蛋。”顾随安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下令。
“好嘞!”铁蛋猛地拔出腰间的厚背军刀。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贲起,对着那块半泡在水里的青灰色巨石,发出一声暴喝。
“开!!”
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如果砍在普通的青石上,绝对能崩下一大块碎石。
“铛——!”一声宛如金石交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沼泽地上空炸开,甚至在阴暗的水面上爆出了一团火星。
没有泥土碎裂的声音。铁蛋痛呼一声,手里的军刀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落进了远处的芦苇荡里。他捂着被震裂虎口的双手,疼得直呲牙:“奶奶的,这玩意儿怎么比大荒城的城墙还硬?!”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声。
鲁师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进冰冷的泥水里。他双手颤抖着去摸那被铁蛋全力砍了一刀的地方。那里,仅仅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而浸泡在水面以下的部分,更是坚硬得让人感到绝望。
“不怕水泡……比青石还硬……用烂泥烧的……”鲁师傅一屁股跌坐在黑水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几十年的泥瓦匠常识彻底粉碎了。大宋修桥铺路,遇到沼泽地只能打木桩、填巨石,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可现在,对方就地取材挖点烂泥,一天一夜就能在水里变出一块不怕水泡的“盘石”!
“神工……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工啊!”鲁师傅猛地转过身,对着顾随安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老泪纵横,“顾待诏!小老儿有眼无珠!有这等神物,别说建厂,就是在这沼泽地里给官家修一座水下龙宫,也易如反掌啊!”
周围数千名工匠和苦力,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之前那些对“臭泥巴”的质疑和鄙夷,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对顾随安近乎狂热的敬畏。
沈清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异彩连连。她知道,这五万贯不仅没有打水漂,反而在这烂泥地里砸出了一座金山。
秦越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宣和某年冬,恩师于汴京沼泽,以废泥锻石。此石性极烈,遇水则坚,破大宋千古水土之疾。恩师名其为——特种水硬泥。”
顾随安站在风口,看着那块在黑水中泛着冷光的基石,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燕三!让工人们三班倒!把所有的窑口全给我点上火!”“蔡京以为这片水荡子能淹死我?我就用他给的烂泥,填平这千亩沼泽!”“十日之内,我要这片大地上再也看不到一滴黑水!我要大宋的第一座重型水压机,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块磐石之上!”
“开大荒!”“筑神机!!”五百名残疾老兵和数千名苦力,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大宋的工业革命,终于在这片原本是死地的沼泽中,长出了第一根无坚不摧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