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比尸骸更冰冷的触感,将林浩从深沉的昏厥中拉扯出来。
不是水,不是雨,而是某种粘稠、湿滑、缓慢蠕动的东西,正爬上他的脸颊。林浩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挥手拍去。
“啪!”
触感柔软而坚韧,带着令人作呕的冰凉。借着灰暗天光,他看到一条约莫手指粗细、通体灰白近乎透明的蠕虫,被他拍落在旁边的血泥里。虫子似乎没有眼睛,前端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里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利齿。它扭动着,试图再次靠近。
食尸蛭。
归墟战场上最常见的低等魔物之一,以尸体血肉和残存的死气为食。它们通常无害,只啃食彻底死去的肉体。但如果是重伤濒死、气息微弱的目标,它们也不介意提前享用。
林浩的胃部一阵抽搐,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他挣扎着坐起,更多的食尸蛭从他身下的尸体缝隙中、从血泥里钻出,仿佛被他的“活气”惊动,又或许是被他身体里某种更吸引它们的东西所吸引,纷纷调转方向,朝他蠕动过来。
他环顾四周。
战场依旧死寂,但景象与昏迷前略有不同。远处那翻涌后退的灰色雾气,此刻已经稳定在了一个更远的界线,像一道模糊的灰墙,横亘在天际。雾气不再弥漫过来,这使得战场核心区域的能见度提高了不少,却也更加清晰地暴露了这里的修罗惨状。
尸骸遍地,断刃残甲,插在地上的残破旗帜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中无力飘动。血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郁的、万物腐朽的甜腥气息。
苍蓝掠夺者确实撤退了,带走了他们大部分同伴的尸体和重伤员。留下的,大多是身着灰黑色战甲的第七哨站守军,以及少部分未来得及或不被重视的掠夺者尸体。
林浩低头看向自己。肋下的新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色痂状物,麻木感消退了些,但依然隐隐作痛。胸前那道最恐怖的开裂伤,此刻表面竟然已经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边缘有微不可察的粉色嫩肉。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致命的敞开了。
这一切,都归功于胸口那枚印记。
林浩下意识地摸向心口。印记依旧在,触感微温,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但一种稳定的、缓慢的搏动感,正从那里传来,与他自身的心跳逐渐趋向同步。他能感觉到,一丝丝冰凉的、死寂的气息,仍在从周围的尸体和空气中,缓慢而持续地流入印记,再转化为微弱的暖流,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力量,诡异而强大,却也令他心底发寒。吸收死亡来疗伤?这简直像是……那些传说中堕入邪道的魔修手段。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浩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回到第七哨站,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昏迷了多久?一个时辰?几个时辰?掠夺者虽然退了,但这片战场上依旧危机四伏。除了食尸蛭,可能还有游荡的战场阴魂、伺机捡便宜的流寇,或者……其他和他一样侥幸未死,却可能为了生存物资而变成野兽的“同袍”。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一身破烂染血的衣甲,几乎一无所有。佩剑已碎,短匕还插在那个掠夺者尸体上。腰间的水囊是空的,干粮袋也不知所踪。
生存,最基本的需求,此刻成了最大的难题。
必须先找到武器,还有水和食物。
他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虚弱,缓缓站起。脚步有些虚浮,但勉强能站稳。体内那股狂暴乱窜的力量已经平息下去,或者说,融入了他的身体,沉淀为一种晦涩而冰冷的基础。他的修为似乎没有恢复,甚至感觉经脉比受伤前更加滞涩、空旷,但肉体力量,却在那种冰冷能量的浸润下,恢复了一丝。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明显还在微微蠕动、可能有食尸蛭聚集的尸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身披百夫长制式铁甲、背靠着一块断裂巨石死去的军官。军官的胸口被一根粗大的骨矛贯穿,钉在石头上,头颅低垂。他腰间挂着的皮质水囊看起来还算完好,右手边跌落着一柄带鞘的战刀。
林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放轻脚步,警惕地靠近。视线不断扫视军官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在距离约三步时,他停了下来,仔细倾听。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鸣叫。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上前,先伸手探了探军官的脖颈——冰冷僵硬,毫无生机。然后,他解下了水囊,轻轻晃了晃。
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不多,但听在林浩耳中,无异于仙音。
他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一股略带铁锈和皮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仰头,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味道古怪,但滋润了干涸冒火的喉咙。他强迫自己只喝了两口,便将水囊小心系回自己腰间。现在不是畅饮的时候,每一滴水都可能关系到能否走出这片死地。
接着,他弯腰去捡那把战刀。
手指触碰到刀鞘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共鸣感,突然从胸口的印记传来。
“嗯?”
林浩动作一顿。他凝神感知,发现共鸣并非来自刀鞘本身,而是来自军官被骨矛贯穿的伤口附近,那里甲胄碎裂,隐约露出里面一件暗青色的内衬。在内衬贴近心口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硬质的凸起。
犹豫了一下,林浩伸手,轻轻探入破碎的甲片和衣襟。
触手冰凉坚硬。他摸索着,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暗青色,表面布满复杂而古朴的纹路,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碎裂下来的。金属片入手沉重,质地非金非铁,林浩从未见过这种材料。
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胸口的灰色印记,对这块金属片的共鸣感,比刚才强烈了数倍!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与战场上死寂之气同源但似乎更加精纯古老的气息,正从金属片内隐隐散发出来。
这是什么?
林浩仔细端详。金属片上的纹路似乎构成了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但他看不懂。背面有几个模糊的蚀刻古字,字形奇古,他勉强辨认出一个像是“天”字的变体,另一个则完全无法识别。
突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浩全身汗毛瞬间倒竖,几乎想都没想,左手紧握金属片藏入怀中,右手猛地拔出军官身边的战刀,同时身体向侧前方扑倒翻滚!
“锵!”
一道乌光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狠狠劈在军官倚靠的巨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林浩翻滚起身,单膝跪地,横刀在前,急促喘息着看向袭击者。
那是一个穿着第七哨站普通士兵皮甲的男人,身材矮壮,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跨至右脸颊。他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野兽般的贪婪与凶光。他的皮甲上沾满血污,但似乎没有致命伤,只是神情疲惫而疯狂。
“把东西交出来!”刀疤脸的声音沙哑难听,死死盯着林浩刚才藏入怀中的手,“还有水囊!刀!身上所有值钱的!然后滚,老子饶你不死!”
原来是抢掠的。
林浩心中一沉。看来和他一样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幸运儿”不止一个,而有些人,已经将獠牙对准了更弱的同伴。
“同是哨站袍泽,何必如此?”林浩缓缓站直身体,握紧了刀柄。刀是制式战刀,入手沉重,刀身带有细微的弧度和血槽,虽然不如他之前的佩剑顺手,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袍泽?呸!”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进了这鬼地方,能活着出去就是祖宗保佑!谁管你袍泽不袍泽!少废话,东西拿来!”他显然看出林浩重伤虚弱,眼中凶光更盛,一步步逼近。
林浩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开脉境二重左右,而且状态比自己好得多。硬拼,胜算渺茫。
他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周围地形。身后是那块大石和军官尸体,左右是散乱的尸骸,前方是步步紧逼的刀疤脸。
逃?以他现在的体力,跑不远。
谈判?对方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只剩下一条路。
林浩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灰色印记似乎感应到他的决意,微微发热。他不再压制那种对周围死寂之气的吸收。一丝丝冰凉气息开始加速涌来,虽然微弱,却让他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也让他的眼神更加冰冷。
“想要?”林浩缓缓举起战刀,刀尖指向刀疤脸,声音平静得可怕,“自己来拿。”
刀疤脸被林浩突然改变的气势微微一怔,但随即被贪婪和凶性淹没。“找死!”他低吼一声,踏步前冲,弯刀划过一道狠厉的弧线,直劈林浩面门!速度不快,但力量十足,刀风呼啸。
林浩没有硬接。他身体向右侧微微一滑,看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手中战刀由下而上斜撩,目标是刀疤脸持刀的手腕!这一下变招简单直接,却得益于他曾经开脉三重的战斗经验和此刻被冰冷能量强化的瞬间爆发力。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的小子还有如此精准的反击,慌忙回刀格挡。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林浩手臂剧震,虎口发麻,战刀几乎脱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力量差距明显。
刀疤脸也被震得手臂一酸,但眼中凶焰更炽。“有点力气,可惜还是得死!”他得势不饶人,弯刀如狂风暴雨般接连劈砍而来,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林浩只能勉强格挡、闪避,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伤口隐隐作痛,体力飞速流逝。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这样下去不行!
林浩咬牙,在又一次险险避过拦腰一刀后,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脚下似乎被一具尸体绊到,身体一个趔趄,向左侧倾倒,中门大开。
刀疤脸果然上当,眼中闪过狂喜,弯刀带着全身力气,朝着林浩空门大露的胸口直刺而来!“死吧!”
就是现在!
林浩眼中厉色爆闪,倒下的趋势骤然止住,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扭动,并非完全避开,而是让刀锋擦着左臂外侧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传来,他却仿佛未觉。
同时,他蓄势已久的右手战刀,趁着刀疤脸全力前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狠狠捅向对方毫无防护的小腹!
这一下,快!准!狠!更是将林浩剩余的所有力气,连同胸口印记涌出的一股冰冷气流,全部灌注其中!
刀疤脸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想要扭身躲避,已经太迟了。
“噗!”
战刀穿透皮甲,深深没入柔软的内腑。
刀疤脸全身一僵,弯刀脱手坠落。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刀柄,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眼神冰冷如归墟寒雾的林浩。
“你……”他想说什么,但鲜血已经从口中涌出。
林浩猛地抽刀,带出更多温热的液体。刀疤脸闷哼一声,捂着腹部缓缓跪倒,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林浩踉跄后退,靠着那块巨石才没有倒下。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刚强行调动印记力量的反噬也让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剧烈喘息着,看着刀疤脸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心中没有多少杀死“同袍”的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麻木。在这个地方,仁慈和迟疑,只会让自己变成下一具尸体。
他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衣襟,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然后,走到刀疤脸的尸体旁,搜刮起来。除了那把缺口弯刀(他捡起插在腰间备用),只找到了半块发硬的黑面饼,和几枚沾血的、粗糙的铜钱。水囊是空的。
收获寥寥,但至少多了点食物。
他将黑面饼小心收好,目光再次落回军官的尸体上。犹豫片刻,他还是将那柄带鞘战刀正式归入自己腰间,替换下那把缺口弯刀。军官的铁甲太重,他穿不动,也带不走。
最后,他再次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金属碎片。印记依旧传来微弱的共鸣。
这东西,绝不简单。军官贴身收藏,又被印记感应,或许……和这归墟战场,甚至和那传说中的“天道碑”有关?
林浩摇摇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将金属片小心地贴身放好,与那枚灰色印记隔着一层衣物。
该离开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第七哨站的大致方位,在战场西北。来时是跟着大队传送,具体路径不明,但大致方向应该没错。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烂衣甲,握紧战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色尸山,迈开脚步,向着西北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影在尸骸与断刃之间,显得渺小而孤单。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军官尸体倚靠的那块断裂巨石背面,阴影之中,一双毫无感情、瞳孔灰白的眼睛缓缓睁开,静静注视着林浩离去的方向。那眼睛的主人,全身笼罩在一件与战场灰暗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破烂斗篷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或它)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林浩的背影,落在了更远处,那片稳定下来的灰色雾墙之上。
灰白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又……一个……”
随即,阴影蠕动,那双眼睛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战场上永不消散的死亡气息,依旧无声流淌。而林浩怀中的金属碎片,在他远离之后,那丝微弱的共鸣,也渐渐平息下去,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