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墟战场,我从尸骸中爬出

血色。

视野里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

林浩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窒息。不是被扼住喉咙的那种窒息,而是被沉重、粘稠、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某种东西包裹住全身,压进每一个毛孔的窒息。

他挣扎,像溺水者想要浮出水面。

右手首先挣脱出来,触感湿滑温热——是一只断臂,切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扯下来的。断臂的指节还微微蜷曲,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面串着三颗小小的木珠。

林浩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尸山。

字面意义上的尸山。

他正躺在不知多少具尸体堆叠而成的小丘上,这些尸体穿着各式破碎的甲胄,有制式的灰黑色战甲,也有杂七杂八的皮甲、鳞甲,甚至还有粗布衣。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在灰褐色的岩石沟壑中蜿蜒流淌,最终消失在远处弥漫的灰色雾气里。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天地的分界。空气中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血腥、腐臭、还有某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

“这里……是归墟战场。”

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第七哨站,紧急集结令,穿过那道扭曲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传送门,然后就是厮杀,无边无际的厮杀。敌人不是人类,至少不全是。有身高近丈、皮肤青灰、额头生着独角的“苍蓝掠夺者”,也有驾驭着金属傀儡、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修士。

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一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斧当头劈下。他举剑格挡,然后就是刺耳的碎裂声,剧痛,黑暗。

他应该死了。

林浩艰难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战甲早已破碎,露出里面同样撕裂的里衣和皮肉。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的巨大伤口狰狞地敞开着,边缘焦黑,应该是被那火焰灼烧过。透过伤口,他甚至能看到里面微微蠕动的内脏。

但奇怪的是,没有血再流出来。

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晕。更诡异的是,伤口两侧的皮肉,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互相靠近。

不仅如此,他还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尸体上,正有一丝丝冰凉的、死寂的、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被吸引过来,渗入他的身体。不是通过呼吸,而是直接透过皮肤,透过伤口,融入血液,流转向四肢百骸。

每融入一丝,胸口的灰色光晕就明亮一分,伤口愈合的速度就加快一丝。而他的身体,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流,驱散着彻骨的寒冷和虚弱。

“这是……”

林浩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正中。

在那里,紧贴着心口皮肤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印记。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残缺的玉佩,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与伤口处同源的灰色光晕。

是它。

记忆的最后一瞬,那柄巨斧劈碎他长剑的同时,也震碎了他贴身藏着的那块祖传残玉。碎裂的玉片刺入胸膛,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现在,玉不见了,只剩这个印记。

是这块残玉……在吸收这些死寂之气,治疗我的伤?

林浩心中涌起荒谬与寒意交织的感觉。这力量显然与战场上弥漫的死亡同源,吸收它们来疗伤,简直像是饮鸩止渴。

但他没有选择。

不吸收,立刻就会死。失血、重伤、寒冷,以及这战场上无处不在的、能侵蚀生机的诡异“归墟气息”,随便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咬着牙,忍着恶心和不适,强迫自己更主动地去感知、去引导那些冰凉气息。渐渐地,他发现不需要刻意引导,只要他心念集中在那胸口的印记上,周围十步之内,尸体上溢散出的死寂之气就会加速涌来。

伤口开始更明显地愈合。焦黑的死肉剥落,粉嫩的新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连接。酥麻和瘙痒取代了剧痛。力量,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重新在干涸的经脉中滋生。

他活过来了。

靠着这诡异的方式,从必死的绝境中,活过来了。

但没等他庆幸,一阵低沉、杂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摩擦和听不懂的呼喝声,从尸山的另一侧传来。

林浩全身瞬间绷紧,立刻停止了主动吸收。灰色光晕迅速黯淡,伤口的愈合速度也降了下来,但至少不再流血,外表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恐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几具交错叠压的尸体缝隙中,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望向前方。

三个身影绕过尸堆,进入他的视野。

两个苍蓝掠夺者,青灰色的皮肤上沾满血污,独角在灰暗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们手里提着血迹斑斑的、像是某种大型兽骨打磨而成的沉重兵器,边走边用粗嘎的语言交谈,目光扫视着地上的尸体,偶尔会用脚踢翻一具,检查是否还有气息,或者搜刮值钱的东西。

但让林浩瞳孔骤缩的,是走在中间的那个。

那是一个“人类”,穿着相对完好的暗紫色长袍,身形瘦高,面容阴鸷。他手里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水晶球,水晶球内里似乎有雾气盘旋。他走得很慢,目光没有停留在尸体上,而是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空气,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水晶球低声念诵几个音节。

修士!

而且,很可能是苍蓝星墟那边,擅长感知、追踪或者操控死灵一类法术的修士!

林浩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状态极差,虽然伤口初步愈合,但力量十不存一。对付一个普通的掠夺者或许还能拼死一搏,但三个,其中还有一个明显不简单的修士……

阴鸷修士突然停下了脚步,正好停在林浩藏身的尸堆前不到五丈的地方。他抬起头,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然后,他缓缓转动头颅,那双深陷的、带着淡淡灰白色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林浩藏身的方向。

“这里……”他用生硬、古怪,但能勉强听懂的通用语说道,“有活物的气息……不太对劲的活物气息。”

他手中的黑色水晶球,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灰光,指向林浩。

两个掠夺者立刻举起武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左一右,朝着尸堆包围过来。

藏不住了!

生死一瞬,林浩的头脑却异常冷静。逃?以他现在的状态,跑不出十步。求饶?这些掠夺者不留俘虏的名声早已传遍所有哨站。

只剩下一个选择——在他们合围之前,先下手为强!目标,必须是那个最具威胁的修士!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刹那,林浩动了。他没有从尸堆中跃起,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将压在身前一具掠夺者尸体朝着左边的敌人推了出去!同时,右手在身下一摸,抓住了一截不知是谁遗落的、锈迹斑斑的断矛!

尸体翻滚着砸向左边的掠夺者,暂时遮挡了其视线。右边的掠夺者见状,怒吼一声,挥动骨刃大步冲来。

而林浩,在推出尸体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朝着正前方——那个阴鸷修士——弹射而出!不是直线,而是带着弧度的侧扑,最大限度地避开可能袭来的法术。

五丈距离,对曾经是开脉境三重修士的他来说,瞬息可至。即便现在重伤虚弱,这搏命一跃,也足够拉近距离!

阴鸷修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不屑。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抬起了托着水晶球的左手,嘴唇快速翕动。

水晶球灰光大盛!

林浩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力量缠绕上来,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蛛丝捆缚住他的手脚,拖慢他的速度,侵蚀他的力气。胸口刚愈合的伤口也传来阵阵刺痛。

法术!果然是操控死气或者负能量的法术!

若是全盛时期,他可以凭借气血之力强行震开。但现在……

“死吧,虫子。”阴鸷修士右手抬起,食指指尖凝聚出一小团跳跃的灰色火焰,散发着与战场上同源的死寂与毁灭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浩胸口的灰色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是温暖,而是滚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心口!

紧接着,那股缠绕他、侵蚀他的阴冷力量,像是遇到了克星,又像是被更强大的漩涡吸引,疯狂地涌向他胸口的印记!不只是法师施放的力量,连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地上尸体溢散的死寂之气,也以比之前主动吸收时快十倍、百倍的速度狂涌而入!

阴鸷修士指尖的灰色火焰剧烈摇晃,骤然熄灭。他脸上的不屑瞬间变成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你……你在吸收死灵之力?!这不可能!”

束缚消失,林浩只觉身体一轻,那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印记爆发,涌向四肢百骸,虽然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了短暂而狂暴的力量!

机会!

他眼中厉色一闪,借着前冲的势头,将手中那截锈迹斑斑的断矛,用尽此刻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惊愕中的修士咽喉,狠狠掷出!

断矛划破沉闷的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

太近了!速度太快了!力量远超林浩自身的极限!

阴鸷修士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噗嗤!”

锈蚀的矛尖没能命中咽喉,却狠狠贯入了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手中的黑色水晶球脱手飞出,啪嚓一声摔在岩石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灰雾逸散。

“呃啊——!”修士发出痛苦的惨嚎。

“大人!”右边的掠夺者刚刚冲到近前,见状又惊又怒,骨刃带着恶风劈向林浩的后脑。

林浩掷出断矛后,已经力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根本无法闪避。只能凭着本能,向旁边尽力翻滚。

骨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冰冷的刃锋在他额角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但掠夺者也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前倾,露出了破绽。

倒在地上的林浩,眼中凶光一闪,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左手猛地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血泥的沙石,狠狠扬向掠夺者的眼睛,右手同时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佩剑,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剑鞘。

没有武器!

掠夺者被沙石迷了眼,怒吼着胡乱挥舞骨刃。

林浩顺势滚到旁边一具尸体旁,一眼瞥见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柄短匕。他毫不犹豫地掰开僵硬的手指,夺过短匕。

这时,左边的掠夺者也已拨开砸来的尸体,咆哮着冲来。而被断矛重伤的阴鸷修士,正捂着肩膀,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盯着林浩,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

两面夹击,还有一个法术威胁!

绝境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林浩胸口的灰色印记,依然滚烫。那疯狂涌入的死寂之气,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吸纳,在他体内积攒了更多那股狂暴而冰冷的力量。这股力量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剧痛,也带来一种……毁灭的冲动。

杀!

林浩赤红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退反进,竟主动扑向那个眼睛暂时失明的右边掠夺者!

掠夺者虽然视线模糊,但听力极佳,听到风声,骨刃顺势横扫。

林浩矮身,骨刃从头顶呼啸而过。他手中的短匕,则带着全身的重量和那股无处发泄的狂暴力量,狠狠扎进了掠夺者没有铠甲防护的小腹,直没至柄!

“嗷——!”掠夺者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手中骨刃当啷落地,双手胡乱地抓向林浩。

林浩一击得手,立刻松手弃匕,用肩膀狠狠撞在掠夺者身上,借着反冲力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边掠夺者劈来的另一记骨刃。

被短匕刺穿小腹的掠夺者踉跄几步,轰然倒地,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别的东西汩汩涌出,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林浩滚倒在一旁,剧烈喘息,胸口的印记灼热感稍减,但体内那股狂暴力量仍在乱窜,让他双眼充血,视野边缘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左边仅剩的掠夺者看着同伴惨死,又惊又怒,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惧意,竟一时不敢上前。

阴鸷修士终于激发了那张符箓,一道灰蒙蒙的箭矢凭空凝聚,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林浩!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林浩此刻状态极差,根本无力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

“嗤!”

灰色箭矢擦着他的右肋掠过,带走一片皮肉,伤口处立刻传来麻木和冰冷的感觉,仿佛那一块的生机正在被快速剥夺。

阴鸷修士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又要掏第二张符箓。

就在这时——

“呜——!!”

低沉、苍凉、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声,骤然响彻整个战场!

这号角声似乎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战场上弥漫的灰色雾气微微震荡,那些逸散的死寂之气也波动起来。

阴鸷修士、剩下的掠夺者,甚至包括林浩,都是动作一滞。

然后,林浩看到,远处灰色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并且……向后收缩?

阴鸷修士脸色大变,顾不上再攻击林浩,用林浩听不懂的语言朝着那掠夺者急促地喊了几句,转身就朝着雾气收缩的方向,有些狼狈地奔去。那掠夺者毫不犹豫地跟上,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撤退?

林浩靠在冰冷的尸体上,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渐淡的雾气中,听着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号角,心中升起明悟。

苍蓝掠夺者……在撤退。

这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战斗,暂时结束了。

而他,活下来了。

在必死之局中,靠着胸口那诡异的印记,活下来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疼痛、疲惫、以及体内那股狂暴力量带来的反噬同时袭来。林浩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最后模糊的感知中,只有胸口的灰色印记,依然在微微发烫,缓缓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而周围战场上那无边无际的死寂之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涓滴不剩地涌入他的身体。

尸山血海,一片死寂。

只有这个刚刚从死亡中爬出的少年,和他心口那枚贪婪吮吸着死亡的神秘印记,证明着某种不可预测的变化,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