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细枝末节

日头渐渐偏西,厢房内光线开始昏暗。

沈砚一直安静地坐在桌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门外守卫换了一次岗,依旧是两人,但似乎不如之前那批警惕,偶尔会有极低的话语声。

送晚膳的,依旧是中午那个小厮。他低着头,将食盘放在桌上,就要退下。

“小兄弟留步。”沈砚温和地开口。

小厮身体一僵,低着头:“沈、沈公子有何吩咐?”

“不必紧张,”沈砚笑了笑,指着桌上的食盘,“晚膳甚好,有劳了。只是这碗筷,午间的尚未收走,堆在这里有些不妥。”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桌上并排摆放的两个食盘的碗筷,连忙道:“是小人疏忽,这就收拾。”说着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碗筷叠放在一个食盘上。

就在他端起食盘,转身欲走时,沈砚似乎不经意地,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小厮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端着食盘匆匆离开了。

沈砚看着他关上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他用指尖沾着一点茶水,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图形:一个方框(代表房间或院子),旁边一道折线(代表路径),折线尽头,是一个模糊的锤子形状。

图形很淡,茶水很快会干,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而且即便看到,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那小厮是单纯送饭的,自然不会注意。但如果……他是某些人安排的眼线,或者,是那位神秘女人或御史用来传递信息的渠道,或许会留意到这个异常的、带有暗示性的痕迹。

沈砚不能直接书写,那会留下把柄。这种模棱两可的、即刻消失的暗示,最为安全。

他慢慢吃完简单的晚膳,将碗筷放好,然后回到床边坐下,继续等待。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衙役点亮了天井里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不是换岗的衙役,他们的步伐更规律。也不是送东西的小厮。

“沈公子。”一个压低了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中午那名年长的衙役。

沈砚睁开眼:“差爷何事?”

“御史大人传您,即刻前往签押房问话。”

问话?这个时候?

沈砚心中一动,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的粗布衣服——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装扮了。然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衙役,依旧是中午那两人,但神情比白天严肃了许多,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沈公子,请。”年长衙役侧身让开道路。

沈砚点点头,跟着他们走出小院,再次穿过熟悉的回廊。夜晚的县衙格外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签押房在后衙东侧,是县令平日处理机要文书的地方。此刻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衙役在门口停下:“沈公子,请进,大人在内等候。”

沈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坐着巡察御史,他换了身常服,但依旧坐姿挺拔。书案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日间在公堂上那位记录的书吏,此刻垂手侍立。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他人。没有县令,没有师爷,连个端茶倒水的仆役都没有。

“学生沈砚,见过御史大人。”沈砚躬身行礼。

“免礼。”御史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比白天更清癯,目光也更加深邃锐利。“沈砚,本官有几事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学生定当知无不言。”

“嗯。”御史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你于公堂之上,指认铜钱有铁锈、葛布纤维,从而推断凶手特征。此等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之能,从何而来?你一介书生,何以对铁锈、织物、乃至伤痕血迹,有如此见识?”

果然来了。沈砚心中早有准备。他一个寒门书生,表现出超越时代的法证意识和观察力,必然会引起怀疑。

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回忆和悲戚,缓缓道:“回大人,学生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尝尽世态炎凉。为谋生计,曾于药铺帮工,辨识草药,亦曾为棺材铺抄写铭文,接触过……一些不幸亡故之人。久而久之,对细微之物,较常人更为留意。至于铁锈、葛布,学生清贫,所穿所用,不过粗麻葛布,见得多了,自然熟悉。而血迹伤痕……学生族中曾有长辈横死,学生亲眼见过作作验伤,故对伤口形态,略有印象。”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半真半假,将“观察力”归因于坎坷经历和被迫的“见识”,虽仍有牵强,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勉强能解释得通。毕竟,谁也无法去核实一个孤儿的全部过往。

御史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未再深究,转而问道:“你言及陈府护院张彪,左撇子,虎口有疤,常着葛布。此等细节,从何得知?你与他,可有私怨?”

“学生与张彪,素无往来,更无私怨。”沈砚摇头,“学生只是于诗会那夜,见过此人一次。当时他侍立于陈公子身后,为学生递过醒酒汤。学生因是左利手,且虎口疤痕在烛光下较为明显,故有些印象。至于其常着葛布,乃是学生推测。因大户人家护院,为行动便利,多以耐磨葛布为衣,此乃常情。”

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将“细节”归于一次偶然的、合理的观察。

御史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今日午后,有胥吏议论,言昨夜有人在城西铁匠铺附近,见过形似张彪者。你可知此事?”

沈砚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急切:“学生不知!但若此言属实,那张彪很可能藏身铁匠铺或附近!大人,铁匠铺多有铁器,正是铁锈来源!张彪若藏身彼处,其衣物、手上,必沾染更多痕迹!或许……或许还能找到凶器或其他证物!请大人速派人详查!”

他故意表现出刚刚得知消息的激动,并再次强调铁锈与铁匠铺的关联,引导御史的视线。

御史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沈砚坦然与之对视,目光清澈,带着对真相的渴望。

“本官已命人重点搜查城西各处,包括铁匠铺。”御史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据回报,那间铁匠铺的铺主,今日一早便已离城,说是回乡下探亲。铺门紧锁,无人应门。”

铺主离城?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