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日子过得又快又稳,苏家小院里的温馨日常,像灶上慢熬的小米粥,淡香绵长,暖透人心。天刚亮时,最先醒的总是苏母柳氏,灶房里很快升起袅袅炊烟,小米粥的香气混着蒸野菜团子的味道飘出院墙。大哥苏慕渊每日起得比鸡早,揣着书卷到院外老槐树下苦读,秋风拂过书页沙沙响,成了小院晨起最寻常的声息。
苏慕辰跟着起身,先到厨房帮柳氏添柴烧火,柳氏总把他往旁边推:“你白日要去医馆忙活,多睡会儿,这点活娘来就行。”苏慕辰笑着不肯,一边添柴一边道:“娘,早起活动活动精神好,再说我看着火,您还能腾出手给大哥蒸俩白面馒头垫肚子。”说话间,二姐苏慕瑶也挎着竹篮进来,手里是刚从后院摘的青菜:“娘,三哥,我去把菜择了,今日晌午给大哥做个青菜豆腐,补补脑子。”
不多时,四弟苏慕言揉着眼睛跑进来,小丫头苏慕囡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朵刚开的小雏菊,往苏慕辰怀里塞:“三哥,给你,好看!你教我认的字我都背下来了。”苏慕辰接过花别在她发间,顺手摸出昨晚写好的字卡:“那考考你,认对了今日放学给你摘酸枣。”苏慕囡立刻睁大眼睛,脆生生认字,苏慕言凑过来跟着一起念,灶房里满是欢声笑语。
早饭桌上,柳氏把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全推给苏慕渊:“渊儿,科举就剩俩月了,你得多补补,安心备考,家里琐事不用你管。”苏慕渊看着馒头,又推给爹娘:“爹娘先吃,我吃野菜团子就好,读书凭的是心力,不是吃食。”苏文渊沉声道:“让你吃你就吃,好好备考,考中举人,咱们苏家才算有盼头。”苏慕辰见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苏慕渊:“大哥,我白日在医馆能蹭师父的茶点,这个你吃,备考耗神,得补着。”二姐弟妹也跟着把碗里的零星荤腥往苏慕辰和苏慕渊碗里送,小小的饭桌,盛满了一家人的体恤。
饭后苏慕辰便往回春堂去,这大半年下来,他的医术进步快得让陈掌柜惊叹不已。起初只是跟着识药碾药,不过月余,回春堂三百余种草药他已辨识得分毫不差,不仅能认鲜药、干药,连炮制后的药材优劣都能一眼辨出,哪味药是陈货、哪味药掺了杂质,一摸一闻便知。那日陈掌柜故意拿了掺了沙土的甘草让他分拣,他片刻便挑得干净,还顺带说清沙土甘草的害处,以及炮制时如何去杂,陈掌柜捋着胡子点头,心里愈发看重这个徒弟。
药理理论更是不必说,《本草入门》《脉诀歌》这类基础医书,苏慕辰早已过目成诵,陈掌柜讲解时,他总能举一反三,甚至能结合前世经验提出独到见解。那日陈掌柜讲风寒与风热的辨证,说风寒需用辛温解表药,苏慕辰便补充:“师父,弟子觉得,风寒若入里化热,需加少许辛凉之药调和,不然单用辛温易助热,反倒加重病情。”陈掌柜愣了愣,细想后拍案叫绝:“你这想法甚妙!我行医三十年竟没这般细究过,果然后生可畏。”
往后陈掌柜便不再只教基础,开始把自己珍藏的《伤寒简要》给苏慕辰研读,还带着他一起记脉案。苏慕辰记性绝佳,看过的脉案过目不忘,遇到相似病症便能对应,短短数月,基础理论已然完备,脉理、药理、方剂配伍烂熟于心,比寻常学了三五年的学徒还要扎实。
这日一早,回春堂刚开门,便来了个腹痛的农户,捂着肚子满头大汗,陈掌柜让苏慕辰先搭脉。苏慕辰凝神搭脉,指尖感知脉象沉紧,又问农户昨夜是否贪凉、吃了生冷,农户连连点头,说昨夜睡在院里,还吃了凉瓜。“师父,弟子看是寒邪犯胃,当用良附丸加减,温中散寒止痛。”苏慕辰笃定开口。陈掌柜复验脉象,又问诊几句,果然与苏慕辰所言一致,当即让他执笔开方,字迹工整,药量精准,陈掌柜看了后直接盖章,农户抓药服用后,傍晚便托人来谢,说腹痛已止。
自此陈掌柜便放了心,开始让苏慕辰独立接诊一些常见病症,感冒、咳嗽、积食、风寒之类的小病,苏慕辰诊治起来得心应手,用药精简,疗效显著,镇上百姓渐渐都知道回春堂来了个年轻的苏大夫,不仅医术好,性子还温和,问诊格外细致。有个老妇人常年咳嗽,陈掌柜治了许久见效甚微,苏慕辰看了脉案,知道是肺燥兼气虚,在陈掌柜的方子上加了麦冬、黄芪,老妇人服了三剂便好转,特意送来一篮鸡蛋道谢,苏慕辰推辞不过,收下后转头便给陈掌柜送去:“师父,这是病人心意,弟子初学,皆是师父教导有方。”陈掌柜越发欣慰,直言自己收了个好徒弟。
苏慕辰白日在医馆精进医术,晚间归家便陪着大哥一起苦读。科举将近,苏慕渊压力颇大,时常读到深夜,眉头紧锁。苏慕辰便帮着他整理典籍注解,他过目不忘,能把不同版本的注解整合归纳,条理清晰,苏慕渊看了豁然开朗:“三郎,你这脑子真是好用,这些注解我翻了好几本书才理清,你竟一眼就能归整好。”苏慕辰笑着道:“大哥专心攻举人试题便好,这些琐碎活交给我,咱们兄弟俩一起努力。”
有时苏慕渊读书累了,苏慕辰便给他按揉太阳穴,还教他几个前世缓解疲劳的小法子:“大哥,读书久坐伤筋骨,每日起身活动片刻,按按这里能清脑提神,比硬撑着强。”苏慕渊试了几次,果然舒服不少,往后便按着他说的做,精神头好了许多。
二姐苏慕瑶心疼二人熬夜,每晚都熬好安神的酸枣仁汤,端到书房来:“大哥三哥,快歇歇喝口汤,别熬坏了身子,酸枣仁安神,喝了夜里能睡安稳些。”苏慕囡也跟着进来,踮着脚把自己攒的核桃递给二人:“大哥三哥,吃核桃补脑子,考个好功名。”苏慕言则拿着自己的功课来请教苏慕辰,苏慕辰耐心讲解,顺带教他读书的巧法子,苏慕言进步飞快,苏文渊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这三子醒后像是开了窍,满心欢喜。
苏慕辰心里另有打算,年末便是秀才院试,他想着先考个秀才,一来不辜负苏家书香门第的名头,二来秀才虽不算大官,却能得些优待,往后行医读书也方便些,更能帮衬家里。他跟苏文渊说这事时,苏文渊又惊又喜:“你既要学医又要考秀才,当真忙得过来?”苏慕辰点头:“爹放心,弟子医术已有根基,晚间读书时分出些精力攻科考便可,院试考的四书五经我已熟记,再练练策论便可应试。”
苏文渊大喜,当即把自己年轻时备考的文稿找出来给苏慕辰:“这些都是我当年整理的策论思路,你看看,有不懂的咱们父子俩一起琢磨。”大哥苏慕渊也格外支持:“三郎,你若有难题尽管问我,举人试题比秀才难,我琢磨的思路或许能帮到你。”
往后苏慕辰的日子更紧凑了些,白日在医馆接诊、跟着陈掌柜学疑难病症,午后趁空闲便拿出圣贤书读几页,晚间归家先帮苏慕渊梳理功课,再埋头钻研科考策论。他过目不忘,悟性又高,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策论更是见解独到,既有圣贤之道,又结合民生疾苦,苏文渊看了他写的策论,连连称赞:“好!好!立意深远,文笔流畅,这般功底,考秀才定然稳妥。”
陈掌柜得知苏慕辰要考秀才,非但不反对,反倒十分支持:“医者若通诗书,更能明辨事理,诊治时也更通透,你尽管备考,医馆这边有我,不忙时便回来,忙时晚些无妨。”有时陈掌柜还会跟他聊些民生医事,反倒成了苏慕辰策论的好素材,让他的文章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日休沐,苏慕辰没去医馆,在家陪着家人。苏慕渊在院里背书,苏慕辰坐在一旁写策论,苏慕言趴在他身边练字,苏慕囡拿着布娃娃在院里玩耍,柳氏和苏慕瑶在缝补衣裳,苏文渊则在整理旧书。忽然苏慕囡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起来。柳氏连忙上前,心疼得手足无措:“这可怎么办,快去镇上请大夫?”
苏慕辰快步走过去,先查看伤口,只是表皮擦伤,不算严重。“娘,不用去医馆,我来处理便好。”他回屋取来自己攒的草药,有止血消炎的蒲公英,还有研好的冰片,先用干净的布擦拭伤口,再把蒲公英捣烂敷上,撒上少许冰片,最后用干净布条包扎好,动作娴熟利落。“三哥好厉害!”苏慕囡止住哭声,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膝盖,苏慕瑶惊叹道:“三郎这医术越发熟练了,比镇上的大夫动作还利索。”苏文渊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
晌午吃饭时,柳氏特意炖了只老母鸡,这是苏慕渊同窗送的,平日里舍不得吃,今日特意炖了给两个备考的儿子补身子。苏慕渊把鸡腿夹给苏父苏母,苏慕辰则夹给弟妹:“大哥备考辛苦,该吃鸡腿,我和弟妹吃鸡肉就好。”一家人推来让去,最后每人都分到了一块,饭桌上暖意融融。
傍晚时分,苏慕辰陪着苏慕渊到河边散步,秋风习习,河水潺潺。苏慕渊看着弟弟,感慨道:“三郎,从前你身子弱,性子也腼腆,如今不仅医术精进,还要考秀才,大哥真是佩服你。”苏慕辰笑了笑:“大哥才是辛苦,举人科考不易,大哥只管安心备考,咱们兄弟俩,一个求功名,一个习医术,定能让家里越来越好。”苏慕渊点头,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夜里,苏家小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苏慕辰和苏慕渊的书房还亮着灯。苏慕辰一边默写医方,一边翻看策论,脑海里既有《本草纲目》的药性口诀,又有四书五经的圣贤之言,前世的医者初心与今生的书香志向,在这一刻紧紧相融。他知道,大哥的举人科考近在眼前,自己的秀才院试也不远了,学医之路才刚起步,往后的路还长,但只要家人安康,同心协力,再苦再累也值得。窗外月光温柔,洒在案头的医书与书卷上,映着少年挺拔的身影,寒门小院里的期盼,正随着日夜的精进,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