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把梧桐叶烤得卷了边,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高三补课的最后一天,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橙红色的光淌在走廊的瓷砖上,像打翻了的蜜。林见夏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模拟试卷,脚步匆匆地往校门口走。卷子太厚,边缘硌得她胳膊发酸,她低着头,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刷的题,没注意到拐角处冲出来的人影。
“嘭——”
一声闷响,两人撞了个满怀。
林见夏的手肘狠狠地磕在墙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怀里的试卷哗啦啦散落一地,像被风吹碎的云,飘得到处都是。她皱着眉抬头,却撞进一双弯起来的杏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夏天的碎星。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的声音像浸了冰的汽水,清清爽爽的,带着点急促的歉意,“我赶时间去画室拿画具,没看到路,你没事吧?”
林见夏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捡卷子。阳光穿过她蓬松的短发,在发顶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手腕上一串红绳编的手绳晃来晃去,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没事。”林见夏也蹲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背,冰凉的,像夏天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薄荷糖。
卷子捡完的时候,那人忽然指着林见夏最上面那张卷子上的名字,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见夏?见夏,遇见夏天,好名字啊。”
林见夏愣了愣,看着对方卷子上的名字——江柚。柚子的柚,带着点清甜的味道。
“我叫江柚。”江柚冲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得晃眼,“下学期我们就是同班啦,以后多多指教,学霸同学。”
林见夏“哦”了一声,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那个带着铃铛声的,燥热的夏天。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山。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再变成一百天,红色的粉笔字,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见夏是班里的尖子生,永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埋头刷题,安静得像一株不声不响的植物。她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单词和试卷,连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都没怎么留意。
江柚却不一样。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桌子上永远堆着画纸和颜料,课本被挤在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上课的时候,她喜欢偷偷看窗外的云,或者在草稿本上画些奇奇怪怪的涂鸦——一只眯着眼的猫,一朵开得歪歪扭扭的花,或者是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的夸张侧脸。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也能笑嘻嘻地蒙混过关,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她们像是两条平行线,一个在晨光里埋头苦读,一个在夕阳下肆意涂鸦,本该没有交集。
直到一次晚自习。
那天晚上,学校忽然停电了。
教室里一片漆黑,惊呼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压抑了许久的躁动,在黑暗里瞬间爆发。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给课桌椅镀上了一层银霜,远处的路灯昏黄,像瞌睡人的眼。
同学们拿出手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放起了舒缓的轻音乐,有人围在一起聊天,难得的放松时刻,连空气里的粉笔灰味都变得柔和了些。
林见夏坐在座位上,有点不知所措。她怕黑,从小就怕,黑暗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忽然,有人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带来一阵淡淡的柚子香,清清爽爽的,像夏天的风。
“怕黑啊?”江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温热的气息拂过林见夏的耳廓,有点痒。
林见夏没说话,算是默许。
江柚就真的讲起了故事,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她说她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晚上没有电,外婆就搬着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她讲星星的故事。她说,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个想念的人,只要抬头看,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你看,”江柚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颗最亮的星,是我外婆。她走了之后,我每次想家,就抬头看看它。”
林见夏侧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江柚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里盛着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林见夏觉得,停电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安静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