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的“清晨”在一片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中到来。
陈凡在鞭哨响起前睁眼，默默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天工之力”经过一夜的温养循环，略有增长，虽然依旧微弱如溪流，却比最初那几丝气感要凝实了些许。胸口的“匿息坠”效力似乎减弱了一点，但还能维持大半天的伪装。
他今天的状态比前两天略好，但外在表现必须更差。他需要让马监工和猴三都相信，他已是强弩之末，合作是无奈之选，也降低他们的警惕。
领取黑糊时，他故意让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把糊团掉在地上，引来分发杂役不耐烦的呵斥。吃东西时，他小口小口地吞咽，不时停顿，做出吞咽困难、食不下咽的样子。
石牛在一旁看得揪心，又想把自己的糊分给他，被陈凡用眼神制止了。
猴三远远看着，嘴角撇了撇，似乎对陈凡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更满意了。一个虚弱的、随时可能死掉的合作者，总比一个强壮的、可能有自己心思的合作者要好控制。
劳作开始。
陈凡今天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追求每一镐都完美运用“省力一击”，而是有意让动作变得迟缓、不准，时不时还会“失手”砸在坚硬处，震得自己踉跄后退，咳嗽不止。但暗地里，他依旧在运用技巧，保证总体效率能够“艰难”地完成加倍额度。
他在表演，演一个被逼到极限、全靠一口气硬撑的垂死矿奴。
马监工巡查时，看到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他没再上前探查，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完不成，今天就扔你进废井！”显然，他已经认定陈凡撑不了多久了。
陈凡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恐惧和哀求的神色，挣扎着挥动镐头，更加“卖力”地劳作。
休息时，猴三果然又凑了过来。
“怎么样，丁七四？想明白没？”猴三蹲在陈凡旁边，这次没避着石牛，但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你这身子骨，再这么下去，三天？五天？迟早是个死。跟哥干，有了‘好东西’，补补身子，兴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陈凡剧烈咳嗽了几声，脸色在幽绿荧光下显得更加惨白。他喘着气，看着猴三，眼神里流露出挣扎和求生的渴望，犹豫了半晌，才嘶哑道：“三哥……我干。但是……我有条件。”
猴三眼中精光一闪：“说。”
“第一，我只负责看地方，指点怎么挖最快最安全。力气活、望风、处理东西，都是三哥你来。”陈凡“虚弱”但清晰地说道，“第二，不管挖到什么，我要先挑一小块，或者分到的部分，必须能让我……‘补补身子’。”他刻意强调最后四个字，显得贪婪又怕死。
“第三，”陈凡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担忧望着的石牛，“牛哥是我兄弟，他不会坏事。如果……如果真出了事，三哥你得想法子，别牵连他。”
猴三听完，眯着眼打量陈凡，似乎在判断他这些话是真心还是算计。一个将死之人，想多活几天，想照顾一下仅有的朋友，倒也合情合理。至于先挑一小块？哼，到时候给点边角料打发就是了。
“行！”猴三很干脆地答应，“三哥我说话算话！不过你也得保证，眼睛放亮点，别指错了地方白费力气！”
“我会尽力。”陈凡点头。
“那好，今晚收工后，老地方见。”猴三指了指窝棚区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那里靠近废石堆，平时少有人去，“带好你的‘眼睛’。”
猴三说完，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感觉到手下身体的“虚弱”颤抖），满意地离开了。
石牛等猴三走远，立刻凑过来，焦急道：“七四，你真要跟他干？那猴三精得跟鬼似的，肯定没安好心！”
“牛哥，我知道。”陈凡看着石牛，低声道，“但我没别的路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自己千万小心，离这事远点，就当不知道。”
石牛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凡决绝的眼神，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那……那你一定要小心！有啥不对劲就喊，俺力气大！”
陈凡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下午的劳作，陈凡继续着他的“表演”，同时心中也在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他反复回忆和“阅读”着猴三之前挖掘的那片岩壁的特征，试图总结出“灵眼”或类似富灵矿点可能具备的普遍表征。
收工统计，陈凡再次“险之又险”地完成了额度，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才勉强凑够。马监工看着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的样子，终于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残忍笑容，没再多说，只是吩咐明天继续加倍。
回到窝棚区，吃完那点可怜的食物，陈凡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等待着夜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窝棚区渐渐被鼾声和梦呓填满。远处监工巡查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
约莫子时前后，陈凡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猴三。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溜出窝棚区，借着岩壁阴影和废石堆的掩护，向矿坑更深处摸去。
猴三显然对这条路径极为熟悉，哪里该快，哪里该停，哪里可能有暗哨（虽然夜间监工巡查不严，但某些关键岔口偶尔会有人），都了然于胸。陈凡默默跟在后面，将路线和关键点记在心里。
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处极其偏僻的矿道尽头。这里看起来早已废弃，堆积着不少挖掘出来的废石，岩壁上的荧光石也破损了大半，光线极其昏暗。
猴三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就是这儿。前几天我发现这片岩壁有点‘润’，跟别处不一样。你仔细看看。”
陈凡点点头，上前几步，靠近岩壁。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眼。《天工开物》带来的特殊视野全力开启！
眼前的岩壁，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透明”而层次分明。普通的黑玄铁矿石纹理粗糙，灵气（或者说能量）反应微弱且驳杂。而在他仔细“扫描”下，果然在岩壁左侧靠下的位置，发现了一片约莫脸盆大小的区域，那里的岩石纹理更加细密，颜色在视野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不同于周围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心，有几个小点格外明亮，仿佛星辰。
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的“能量”反应，明显比周围活跃和精纯！虽然总量不大，但品质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而且，从“视野”反馈的结构来看，这片富灵区域的边缘与普通岩石之间存在相对清晰的“界面”，挖掘难度应该比胡乱寻找要小很多。
“怎么样？有戏吗？”猴三紧张地问，眼中充满期待。
陈凡收回目光，故意揉了揉眼睛，露出疲惫之色：“三哥，你眼神真毒。这里……确实有点不一样。左边下面，大概这个位置，”他用手虚指了一个范围，“感觉……比其他地方‘软’一点，纹路也不太一样。”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保留了关键信息。
猴三大喜：“我就知道！快，指点一下，从哪儿下手最好？怎么挖最快还不容易塌？”
陈凡再次观察那片区域，在“视野”中寻找着最薄弱的突破点和支撑结构。片刻后，他指着一个点：“从这里，斜着往下挖，角度大概这样。先别挖太深，把外面这层‘皮’剥开。里面……好像有几块‘芯子’，挖的时候尽量别碰碎了，完整的可能更好。”
他说的“芯子”，就是视野中那几个最明亮的小点，可能是灵气凝聚的核心。
“明白！”猴三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显比普通矿镐小巧、但更加尖锐锋利的特制短镐，显然是私藏的工具。他按照陈凡指点的位置和角度，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
“嚓……嚓嚓……”
细密的刮擦声在寂静的矿道中显得格外清晰。猴三很紧张，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陈凡则负责望风，耳朵竖着，感知着远处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挖掘进度比预想的要慢。那层“皮”虽然相对松散，但也很坚硬。猴三挖得满头大汗。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突然，“咔”的一声轻响，猴三的短镐似乎挖到了什么空处。
他精神一振，动作更加小心，慢慢将周围的岩石剔开。
很快，一个碗口大小的不规则空洞露了出来。空洞内壁光滑，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中心静静地躺着三块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但通体乳白温润、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石头！
浓郁的、精纯的灵气顿时从洞中弥漫开来，虽然很快消散在矿道污浊的空气中，但那一瞬间的清新感，让陈凡和猴三都精神一振！
“成了！真的成了！”猴三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三块乳白石取出，捧在手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丰沛灵气。
陈凡也感到一阵心动。这三块“灵乳石”（他心中姑且如此命名）蕴含的灵气，比他之前分离的“劣质玄铁石芯”要精纯浓郁十倍不止！而且性质更加温和，易于吸收。
“快，收起来！”陈凡低声道，提醒被惊喜冲昏头的猴三。
猴三连忙将其中两块迅速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然后，他看着剩下的一块，又看了看陈凡，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想起之前的约定，还是将这块最小的（约莫只有另外两块一半大小）递了过来。
“给，说好的。”猴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大方。
陈凡接过这块温润的灵乳石，触手微温，一股精纯平和的灵气顺着手掌经脉缓缓渗入，让他疲惫的身体都为之一轻。他没有立刻吸收，而是仔细“阅读”着它的结构。在“天工视野”下，这块石头内部仿佛有乳白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结构极其稳定，灵气被完美地锁在其中。
“谢谢三哥。”陈凡将石头贴身藏好。
“谢啥，合作愉快！”猴三咧嘴笑了，虽然眼中还有不舍，但收获的喜悦占了上风，“你眼睛真够毒的！以后咱们常合作！有了这好东西，慢慢用，咱们日子就好过多了！”
陈凡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猴三所谓的“慢慢用”，恐怕是直接吸收。这对身体有隐患，但短期内确实能快速提升体力和状态。
“这里不能久留，赶紧把洞口掩饰一下。”陈凡提醒道。这片区域被挖开，灵气波动可能引起注意，而且洞口需要伪装，以免被其他人或监工发现异常。
猴三连忙动手，用废石和岩粉将洞口粗略填塞，又弄了些灰尘撒上，看起来与周围岩壁差别不大。做完这些，两人才迅速原路返回。
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窝棚区边缘。猴三对陈凡道：“今天干得漂亮！下次再有发现，老规矩找你！记住，管好嘴！”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凡也慢慢挪回自己的草席，躺下，心脏仍在微微加速跳动。
第一次合作，成功了。他获得了一块品质不错的灵乳石，验证了自己“天工视野”在寻找特殊资源方面的价值，也对猴三的做事风格有了更直接的了解——贪婪，但暂时守约，而且确实有门路和工具。
他摸出怀中的灵乳石，在绝对的黑暗中小心地感受着。
直接吸收？不，太浪费了，而且可能留下痕迹。他的“天工之力”似乎对灵气的需求方式与寻常修炼者不同，更偏向于从“创造”过程中获取。
这块灵乳石，或许有更好的用途。
他想起自己那简陋的“匿息坠”和“省力镐”。如果能将灵乳石中精纯平和的灵气，以某种方式引导、结合进去，会不会让它们的效果得到提升？甚至……制作出更有用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这才是“天工开物”之道应该走的路——利用材料，创造具有特定功能的造物，而非简单掠夺吸收。
当然，这需要尝试，需要小心谨慎。
他将灵乳石重新藏好，开始默默规划。首先要更深入地理解灵乳石的结构和灵气属性；其次，需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在不破坏其主体结构的前提下，引导利用其灵气；最后，要考虑如何与现有的材料结合。
这无疑比优化一把铁镐要复杂困难得多。
但正是这种挑战，让陈凡感到久违的激情。这是属于他的“研究”，是在这绝望深渊中，开辟出的独一无二的上升路径。
他缓缓调动一丝“天工之力”，包裹住怀中的灵乳石，不是吸收，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手，去感知、去理解它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丝灵气流动的韵律。
黑暗中，时间悄然流逝。
窝棚区另一头，猴三蜷缩着，手里紧紧握着那两块灵乳石，感受着其中澎湃的灵气，脸上露出陶醉和贪婪的神色。
“丁七四……还有点用。”他低声自语，“先留着。等老子吸了这些灵石，力气大了，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到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将灵乳石小心藏好，也闭上了眼睛，开始按照自己摸索的粗浅法门，尝试引导一丝灵气入体。剧烈的刺痛和微微的舒畅感交织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坚持着。
在这黑暗的矿坑之底，两个渺小的生命，正以各自的方式，挣扎着，汲取着，朝着未知的方向，艰难前行。
而他们都不知道，今夜细微的灵气波动，虽然绝大部分消散于污浊空气，但终究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涟漪，荡出了这片废弃矿道，被矿坑深处，某个一直在默默“倾听”着的存在，若有若无地捕捉到了。
一双苍老而睿智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有趣……”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永恒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