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矿坑深处那逐渐变亮的幽绿荧光也能被称为晨光的话——再次降临。
陈凡在鞭哨响起前便已醒来。一夜浅眠，体内微薄的“天工之力”缓慢流转，虽未能完全消除疲惫，却也让他恢复了几分精神。胸口的“匿息坠”持续散发着微弱凉意，维持着他外在的虚弱表象。
他第一时间摸了摸身旁的“省力镐”。经过一夜休整，他与这把被自己初步优化过的工具之间，仿佛产生了一丝更微妙的联系。无需刻意“阅读”，就能隐约感知到镐身内部结构的稳定状态，以及那些被自己“梳理”过的区域。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如同匠人熟悉自己用了多年的工具。
他握紧镐柄，粗糙的木纹传来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踏实。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加倍。马监工阴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扫过矿奴们，尤其在陈凡身上停留得更久些。显然，昨天陈凡“勉强”完成加倍任务，并未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更想看看这个编号丁七四的矿奴，到底能撑多久。
陈凡心中凛然，知道必须更加小心。他打定主意，今天不仅要完成额度，还要控制在“竭尽全力、濒临崩溃”的临界点上，让马监工觉得他随时会油尽灯枯，从而降低戒心。
劳作开始。
陈凡挥动“省力镐”，依旧是精准高效的“省力一击”，但每一次挥动后，他都刻意让身体摇晃一下，喘息声加重几分，甚至偶尔会停下来，扶着岩壁咳嗽几声，俨然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他在演戏，但也不全是演戏。分心控制效率、维持匿息状态、还要持续用细微的天工之力温养优化镐头，确实消耗心神。这种“精打细算”的疲惫，与纯粹体力耗尽的疲惫，外在表现颇有相似之处。
石牛就在他不远处劳作。这个憨厚的大个子依旧采用着昨天陈凡教他的那种“斜插撬剥”技巧，虽然不如陈凡精准高效，但相比他自己原先的蛮干，效率已然提升不少。只是他力气虽大，技巧却终究生疏，时不时还是会用老办法硬砸，震得自己龇牙咧嘴。
陈凡一边忙着自己的活计，一边分心观察着石牛。这个憨直的汉子是他在这个黑暗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值得信赖的人。原身的记忆里，石牛曾数次接济过饿得发昏的“丁七四”，自己挨饿也要省下一点黑糊分给他。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有的质朴善意，弥足珍贵。
或许，可以再多帮他一点？既是为了还一份人情，也是为了验证“天工之力”在引导他人、间接创造价值时，是否会有更多反馈。
休息间隙，陈凡拖着“疲惫”的身子，挪到石牛旁边坐下。
“牛哥，歇会儿。”陈凡沙哑开口，将手里半块没吃完的黑糊（他故意留下的）递了过去。
石牛正抱着自己的黑糊狼吞虎咽，见状一愣，连忙摆手：“七四，你自己吃！你脸色这么差……”
“我吃不下，硬吃怕吐了。”陈凡咳嗽两声，坚持递过去，“浪费了可惜。”
石牛看着那半块黑糊，喉结滚动，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感激地看了陈凡一眼，三口两口吞下。吃完，他抹抹嘴，憨厚道：“七四，你教我那法子真好用，我今天肯定能完成！”
“还不够。”陈凡摇摇头，压低声音，“牛哥，你力气大，但用得太猛。你看，”他指了指石牛刚才敲击的那片岩壁，那里留下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坑，“你每次都砸得很深，但崩下来的石头不多，反震还伤手。”
石牛挠挠头：“那咋办？不用力砸不开啊。”
“不是不用力，是用巧力。”陈凡拿起自己的“省力镐”，指着镐尖，“你看这里，不是平的，有点弧度。你敲的时候，别直上直下砸，镐尖稍微斜一点，顺着岩石的纹路‘切’进去，然后手腕一转，往上或者往旁边‘挑’。”
他一边说，一边用镐尖在旁边的岩壁上比划着轨迹。没有动用“天工视野”，纯粹是经验和技巧的传授。
石牛瞪大眼睛，努力理解着。
“还有就是，”陈凡继续道，“别每次都砸一个点。你看这片岩壁，”他指着石牛负责的区域，“这几条裂纹是连着的，你砸这里，”他点了一个位置，“和砸那里，”又点了几寸外的另一个点，“效果不一样。先砸最关键的‘节点’，把大块撬松了，旁边的小块自然就好弄了。”
这些都是他从“天工视野”中观察总结出的普遍规律，简化后传授给石牛。虽然不及他亲自操作精准，但足以让石牛这种有力气的矿奴，效率再提升一个台阶。
石牛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着头：“俺记住了！斜着切，转手腕，找连着的地方砸！”
“对，试试看。”陈凡鼓励道。
休息结束，石牛回到自己的位置，按照陈凡的指点，调整了挥镐的角度和着力点。一开始还有些别扭，几次尝试后，渐渐找到了感觉。
“嘿！真的省劲！”石牛惊喜地低呼一声。他这一镐下去，切入更深，撬动的岩石体积也更大，反震感明显减轻。
陈凡在一旁默默观察，同时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注意力，感应着石牛那边的变化。就在石牛成功运用新技巧、效率提升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同于直接劳动获得的“天工之力”，从石牛的方向飘来，融入己身。
这股力量非常非常微弱，比他自己成功分离一块“玄铁石芯”获得的反馈还要少得多，但性质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启迪”和“分享”的意味。
同时，识海中《天工开物》的古篆微微一亮，一段信息流淌而过：
【引导他人掌握基础劳作技巧，间接促进有效创造。天工之力（启迪属性）微幅增长。对‘传授’与‘实践’关联理解加深。】
果然！帮助他人更有效地进行“创造性的劳动”，自己也能获得反馈！虽然量很少，但多了一种获取“天工之力”的途径，而且这种“启迪属性”的力量，似乎对理解《天工开物》的更深层含义有帮助。
这个发现让陈凡精神一振。这进一步印证了“创造之道”并非独善其身，它鼓励分享、协作和共同提升。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凡一边继续自己的劳作和“表演”，一边不时用最简单的语言，指点石牛一些发力技巧和观察岩壁的方法。石牛学得认真，进步明显。到了下午，他挖掘的矿石已经堆起可观的一堆，完成今日基本额度绰绰有余，甚至可能略有超出。
石牛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向陈凡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七四，你懂的真多！比那些监工懂的还多！”石牛趁着监工走远的间隙，小声对陈凡说。
陈凡摇摇头：“就是些讨生活的笨办法。牛哥你力气大，学得快。”
“俺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石牛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突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七四，你听说过‘灵眼’吗？”
陈凡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茫然：“灵眼？啥东西？”
“就是……就是矿壁里有时候会长的‘眼睛’！”石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敬畏和向往，“老矿工偷偷传的，说那是大地灵气聚成的宝贝，挖到了，偷偷吸一口，能长力气，不得病！运气好还能……”他做了个向上飞的手势，“……成仙哩！”
陈凡的心脏猛地一跳。灵眼？大地灵气聚集？难道就是猴三偷偷挖掘和吸收的那种东西？石牛也知道？看来在矿奴之间，某些秘密以古老传言的形式悄悄流传着。
“真有这东西？”陈凡装作好奇地问。
“俺也没见过，都是听说的。”石牛摇摇头，随即又兴奋道，“不过俺信！这矿底下肯定有宝贝！七四，你懂得多，眼睛也亮，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
陈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中却念头飞转。石牛的话，证实了矿坑岩壁内确实存在蕴含精纯灵气或特殊物质的东西，而且矿奴中知道此事的人恐怕不止猴三一个，只是大多数人没能力也没胆量去寻找和挖掘。
这无疑增加了猴三提议的诱惑力，也说明了其中的风险——知道的人多了，秘密就难以长久。
“牛哥，这话可别乱说。”陈凡郑重提醒，“让监工听见，要掉脑袋的。”
石牛连忙捂住嘴，紧张地点头：“俺晓得，俺就跟你说了。”
陈凡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干活。但他对石牛的信任度，却因此提高了一分。这个憨厚的汉子，虽然知道些秘密，但显然守口如瓶，而且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分享了。
一天劳作结束，统计任务时，陈凡“摇摇欲坠”地勉强完成了加倍额度，再次涉险过关。石牛则超额完成了基本额度，虽然不多，但对他而言已是巨大突破，免去了鞭刑之忧。
马监工检查陈凡的成果时，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眉头紧锁，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明天还是加倍！我看你能撑到几时！”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耐，仿佛在等着陈凡自己垮掉。
这正是陈凡想要的效果。
回到窝棚区，陈凡和石牛挨着坐下。石牛从怀里掏出半块黑糊——是他省下来的晚餐，硬塞给陈凡：“七四，你今天教俺那么多，这个你吃！你得多吃点，脸色太差了！”
陈凡推辞不过，只得接过。粗糙的黑糊入口，味道依旧令人作呕，但心中却有一股暖意。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这种不带功利目的的关怀，如同黑暗中的烛火。
“谢谢牛哥。”
“谢啥！该俺谢你！”石牛憨笑。
这时，猴三那干瘦的身影又悄悄凑了过来。
“聊啥呢这么高兴？”猴三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在陈凡和石牛之间转了转，尤其在石牛那堆明显比往日多的矿石上停留了一瞬。
石牛对猴三有些戒备，收敛了笑容，没吭声。
陈凡看向猴三，虚弱地问：“三哥，有事？”
猴三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丁七四，想好了没？那事儿。”他眼神里带着催促。
陈凡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哥，我身子不争气，怕是帮不上忙，反而拖累你。”
猴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哪儿的话！你就是动动嘴，指点一下地方就行！力气活我来！有了好处，绝对亏待不了你！”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的石牛，又道，“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丁七四，你是聪明人，机会可不等人。”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陈凡心中冷笑。猴三这是逼他表态，而且暗示如果他不合作，可能会“不小心”走漏风声，给他带来麻烦。同时也点明，这件事他不想让石牛参与。
“三哥，容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陈凡依旧没有松口，但给出了明确的时间。
猴三深深看了陈凡一眼，点点头：“行，明天。别忘了。”说完，便又像幽灵一样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石牛等到猴三走远，才担忧地低声问：“七四，猴三找你干啥？他可不是啥好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牛哥。”陈凡点头，“有点小事，我会处理。”
石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有啥事跟俺说，俺力气大！”
陈凡心中温暖，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陈凡躺在草席上，脑海中反复权衡。
猴三的提议，风险与机遇并存。合作，能更快获取资源，了解秘密，但也意味着与虎谋皮，一旦暴露，万劫不复。不合作，猴三可能会使绊子，而且自己摸索“灵眼”之类的资源，效率低，风险也不小。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评估猴三的底线和真实目的。
或许，明天该答应他，但必须设定明确的界限和自保的后手。
他摸了摸怀中的“匿息坠”，又握了握身边的“省力镐”。这两件简陋的造物，是他目前仅有的依仗。
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天工开物》的古篆静静悬浮，旁边“省力一击”的熟练度已经达到（35/100），进展还算顺利。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新的能力显现。
看来，必须达成某种条件，或者熟练度达到一定阈值，才能开启下一阶段。
他需要更多的实践，更多的“创造”。
与猴三的合作，或许就是一个机会。如果能接触到更高品质的材料，甚至蕴含灵气的物质，自己的“天工之力”和《天工开物》的成长，可能会加速。
想到这里，他有了决断。
明天，答应猴三。但必须谨慎再谨慎，步步为营。
他调整呼吸，开始按照自己摸索出的粗浅方式，引导体内微薄的“天工之力”缓慢循环，滋养身体，同时继续用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量，温养优化着“省力镐”。
黑暗中，时间缓缓流逝。
窝棚区另一头，猴三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手里捏着一小块温润的、散发着极淡微光的乳白色石片，正是他昨晚挖掘到的“好东西”。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其中散逸的微弱灵气，感受着体力一丝丝的恢复。
“丁七四……别给脸不要脸。”他低声自语，语气阴冷，“能用你是你的造化……不然，这矿坑里死个把病痨鬼，谁会在意？”
他将石片小心藏好，也闭上了眼睛，盘算着明天的说辞和计划。
矿坑的夜，深沉如墨。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这黑暗的深渊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