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伦敦,骨子里透着一种肃杀的虔诚。
自从那天陆汐语在失声的边缘彻底崩溃后,伦巴顿公寓的阁楼便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双人病房”。林序搬进了那间逼仄的客厅,由于镜像协议的深度捆绑,两人的生理节律开始诡异地趋同。陆汐语每一次在深夜因为肌肉抽搐而惊醒,沙发上的林序都会同步蜷缩起身体,像是一面永远无法逃离的、回响着痛苦的镜子。
这种“同居”没有半分旖旎,只有在这个失色世界里,两具残损躯壳对生存最原始的抓握。
“林序……咳……”
陆汐语坐在窗边,指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痕。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下旬。即便林序已经承接了她近乎八成的病痛,那种名为“渐冻”的诅咒依然在顽强地蚕食着她的根基。她的言语被稀释得只剩下单音节,而林序的情况更糟——他现在的走路姿势极其僵硬,左臂已经完全石化,垂在身侧像一截灰色的岩石。
“我在。”林序从厨房挪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
他每走一步,膝盖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走到陆汐语身边,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由于镜像代偿,林序的嘴唇此时也呈现出一种缺氧般的青紫色。
陆汐语盯着他的脸。她突然发现,原本那个在旧货堆里游荡的、面目模糊的少年,此时眼神里竟然有了一种近乎神迹的圣洁感。那是由于长期忍受剧痛,而将灵魂洗练出的、透明的坚韧。
她指了指窗外。
在那灰蒙蒙的雾气尽头,圣玛丽大教堂的尖顶隐约可见。那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圣歌彩排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空灵而遥远。
“去……那儿。”陆汐语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林序低声说。他由于声带代偿,发音变得异常浑厚、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共鸣感。
陆汐语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望。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已经快要连梳子都拿不稳了,她也知道林序的身体正以一种自毁的速度在崩塌。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她想在那架巨大的风琴下,问问神,为什么要让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替她承受这一切。
“好,我们去教堂。”林序答应了。
平安夜那天,伦敦竟然下了一场罕见的鹅毛般的大雪。
林序为陆汐语换上了那件月光色的丝绸长裙,外面套着厚厚的黑色呢子大衣。他蹲下身,动作笨拙地为她穿上羊毛袜。因为左手无法用力,他只能用牙齿咬住袜口,右手费力地套弄。
陆汐语坐在床沿,看着他由于过度低头而显得突出的脊椎骨。那一节节骨头,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替她承接的寒冷。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过他的后颈。
那一瞬间,林序的身体猛地颤栗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共振”——他通过协议,清晰地感到了陆汐语指尖传来的、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爱。
“别怕。”林序仰起头,对着她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教堂很近,只有两百米。”
这两百米,成了两人生命中最后一场、也是最宏大的协奏曲。
雪地很滑。林序像是一根几乎要折断的拐杖,用他那半边已经石化的躯干,死死抵住陆汐语,不让她在雪地里踉跄。陆汐语几乎是整个人挂在林序身上,她感受着他心脏在那具残破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每前进一步,积雪被踩碎的声音都像是在给他们的生命倒计时。
当他们终于推开圣玛丽大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里面正进行着平安夜的首场弥撒。
巨大的风琴管在空气中震荡,那种低频的共振让林序的内脏都开始隐隐作痛。他带着陆汐语,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下。
教堂里充满了松木与蜡烛燃烧的气息。陆汐语仰起头,看着圆顶上那些被烛光映亮的圣像。她费力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弹奏的手势。
没有琴键,没有琴声。
但在林序的感官里,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陆汐语灵魂深处正在疯狂弹奏的那首《升C小调协奏曲》。那种旋律不再因为病痛而断裂,它在这一刻,借由他的身体,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痛痛……飞走吧。”
陆汐语靠在林序的肩头,对着神龛前的十字架,无声地做出了这个口型。
林序闭上眼,任由教堂的钟声将他淹没。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而怀里的女孩正在变得越来越轻。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他杀死了名为“林序”的未来,却在陆汐语的呼吸里,找到了属于他的永恒。
平安夜的雪越下越大。在这一刻,圣歌声掩盖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们在这座避难所里,共用着最后一份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