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汐语从来不是一个习惯于依赖他人的人。作为圣三一音乐学院百年来最有天赋的钢琴家之一,她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现在双手已经半废,她依然抗拒那种带着怜悯色彩的关怀。
但林序是个例外。他带来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不讲道理的奉献。
“林序,你别再来了。”
周三的午后,陆汐语靠在伦巴顿公寓那扇红色的旧门框上,对着门外的男人冷声说道。
她的身体状况确实在好转。那种原本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部的“冰封感”,似乎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退缩到了手腕处。她甚至能拿起一把轻便的梳子,自己梳理那头有些凌乱的长发了。
门外的林序显得比前几天更加阴沉。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想去圣詹姆斯公园看鸽子。”林序没有理会她的驱逐,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偏执,“你上次说过的,你很久没去过草地了。”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陆汐语咬着唇,试图关上门。
可就在她用力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心口猛地一沉。那种突如其来的虚脱感让她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林序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门缝彻底合上之前侧身撞了进来。
他没有用手扶她,而是用胸膛生生接住了她倒下的重量。
“唔——!”
一声极其沉闷的、压抑到了极致的痛哼从林序的胸腔里震出来。
陆汐语只觉得靠在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躯壳上。她不知道,在那一瞬间,由于她身体的剧烈波动,镜像协议产生了严重的“溢出效应”。陆汐语消失的那份窒息感,此刻正化作千万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序的肺部。
林序疼得全身肌肉都在痉挛,他的手指死死抠住陆汐语家门口的玄关柜,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划痕。
“放……放开。”陆汐语推开他,有些恼羞成怒。可当她看清林序的脸时,所有的怒气都凝固了。
林序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水顺着眼角流下,像是无色的泪。他的嘴唇青紫得吓人,身体抖动得频率几乎超越了人类忍受的极限。
“你……你到底怎么了?”陆汐语的声音颤抖了。她不傻,她开始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每一次出现,似乎都伴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而这种痛苦的频率,竟然与她身体的好转惊人地同步。
“风大,有点冷。”林序缓了很久,才勉强直起腰,他的左半边脸因为由于代偿她的肌肉萎缩而显得有些僵硬,“走吧,五十米。就五十米。”
陆汐语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林序那双写满了绝望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心里的那座冰山裂开了一个口子。
“只有五十米。”她轻声妥协。
这五十米的路程,是陆汐语患病以来走得最长的一段路。
她没有坐轮椅,而是尝试着踩在真实的地面上。林序走在她的左侧,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替她挡住了所有吹向左侧的寒风。陆汐语走得很兴奋,她看着路边枯黄的野草,看着偶尔跑过的松鼠,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而林序,正在经历一场活生生的凌迟。
陆汐语每走一步,林序的膝盖骨就传来一声脆响;陆汐语每笑一下,林序的神经就遭受一次电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去填补陆汐语身体里的那些空洞。
这已经不是在分担痛苦,而是在交换生命。
“林序,你看!”陆汐语指着前方飞起的鸽子,回过头灿烂地一笑。
那是林序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在那一刻,所有的痛觉似乎都变得有意义了。他看着她那双重新恢复了生气的眼睛,感觉自己这个“废弃的零件”,终于在毁灭之前,参与了一场最伟大的演奏。
但代价是残酷的。
当走到圣詹姆斯公园的长椅边时,陆汐语刚坐下,林序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向草地上倒去。
“林序——!”
陆汐语惊叫着扑过去。她第一次触碰到林序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由于陆汐语的强烈情绪波动,两人的感官通道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秒钟的“双向共振”。
陆汐语在林序的手心里,听到了一场海啸。
那一秒钟,她感受到了林序体内的地狱:那是断裂的骨骼、坏死的神经、以及如熔岩般灼烧的剧痛。那些痛感不仅仅是她的,更是被加倍放大后的、属于林序自己的毁灭。
陆汐语彻底呆在了原地。她看着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连指尖都在颤抖的林序,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要骗我……”她颤声问,“这些疼……原本都是我的,对不对?”
林序躺在枯草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伦敦天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疼一点,比较真实。”
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那场只有五十米的旅行终点,陆汐语终于看清了林序。
他不是她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甘愿在这场必死的结局里,替她提前入墓的,孤单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