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严太师的寿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皇都的夜空被无数盏孔明灯填满,像是一条流淌在天上的星河。

护城河畔的烟花炸了一整晚,那绚烂的光彩甚至照亮了深宫中那些阴暗的角落。

然而,对于听竹轩来说,今夜不是佳节,是劫数。

“长公主殿下,接旨吧。”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舞衣,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今儿个是严太师六十大寿,贵妃娘娘说了,您作为晚辈,理应去给太师祝寿。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姜红衣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件舞衣。

那是一件标准的“伶人装”。

袖口开得很大,腰身收得极紧,布料少得可怜。

这是青楼楚馆里的舞姬才穿的东西。

让她堂堂一国长公主,穿着这种衣服,去给一个臣子献舞?

这是把大周皇室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踩,还得吐上一口唾沫。

“我不去。”

姜红衣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是大周公主,不是勾栏瓦舍的戏子。严贼……严太师受不起我这一舞。”

“受不起?”那太监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凑近了几步。

“殿下,您现在也就是顶着个公主的名头。贵妃娘娘说了,您若是不去,那这听竹轩里伺候的那几个老嬷嬷,还有这几天刚调过来扫地的那个哑巴太监……怕是都要因‘护主不力’,被发落到慎刑司去剥皮抽筋了。”

躲在院墙暗影里的苏夜,听到“哑巴太监”四个字时,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猩红的杀意。

他的手按在腰后的匕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计算。

三步距离。

一息之内,他能割断这太监的喉咙,还能顺手把那一盘子太监全宰了。

但他不能动。

杀几个太监容易,可之后呢?

红衣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直接处死。

姜红衣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不怕死,也不怕受辱。

但她怕连累别人。

那个好心给她扫地的哑巴公公,那个总是默默帮她干活的人……不能因为她而死。

“我……去。”

姜红衣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件象征着耻辱的舞衣。

“这就对了嘛。”太监得意地笑了,“咱家会在宫门口备好马车,殿下可别让太师久等了。”

……

严太师府。

今夜的太师府,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皇宫。

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来往皆是朱紫贵胄。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照得府门前的两尊玉石狮子都在发光。

宴会厅内,酒池肉林。

百官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坐在主位上的严嵩,一身大红寿袍,满面红光。

他怀里搂着两个美艳的姬妾,手里端着夜光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如今的大周,皇帝病重,他严嵩就是实际上的“土皇帝”。

“太师,长公主到了。”

随着一声通报,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那种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猥琐。

苏夜穿着一身杂役的灰布衣裳,脸上戴着那张伪装用的面具,手里抱着一坛五十斤重的烈酒,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没人注意这个卑微的杂役。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门口。

姜红衣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绯色的舞衣,赤着双足踩在波斯地毯上。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那舞衣实在太轻薄了,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将少女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见倾城之色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美。

美得让人窒息,也让人心碎。

但这美,此刻却成了供人赏玩的猎物。

“哈哈哈!好!好啊!”

严太师浑浊的目光在姜红衣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舌头舔过她的全身。

“不愧是皇家血脉,这身段,这气度,果然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来,给老夫舞一曲《霓裳羽衣》!”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长公主献舞,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眼福啊!”

“太师面子真大,连皇室都要来贺寿!”

姜红衣站在大厅中央,只觉得四周的那些目光像是一万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是公主啊!

是父皇最宠爱的红衣啊!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咬破了舌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随着乐师奏响靡靡之音,她不得不抬起手,开始起舞。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苏夜站在角落里,怀里的酒坛被他捏出了裂纹。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被乐声掩盖。

他体内的真气在疯狂暴走,那股名为“杀戮”的野兽正在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杀了他们。

把这满屋子的畜生都杀了!

把那个老淫棍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苏夜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但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不能冲动。

这里是太师府,外面有三千精锐府兵,里面有数十名顶尖高手。

他若是动手,不但救不了红衣,反而会让她背上刺杀当朝太师的罪名,到时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必须忍。

就像在狼群里等待时机的孤狼一样。

就在这时,一曲舞罢。

姜红衣喘着气停下,脸色苍白如纸。

严太师似乎喝高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向姜红衣,那张老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

“跳得好!真不错!”

“长公主啊,我看你在那冷宫里也挺寂寞的。不如……干脆搬到我太师府来?给老夫做个第十八房填房姨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如何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哄笑。

“太师艳福不浅啊!”

“长公主给太师做妾,那是她的福分!”

姜红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愤欲绝。

做妾?

让他给这个快进棺材的老贼做妾?

这一刻,她所有的隐忍都崩塌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的手迅速探入发髻,拔下了那根锋利的金簪。

“严嵩!你休想!”

姜红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握住金簪,竟然不是刺向严嵩,而是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既然清白难保,那就用血来洗刷这耻辱!

“不好!”

“拦住她!”

周围的侍卫想要阻拦,但距离太远。

就在那金簪距离姜红衣的咽喉只剩下半寸的时候。

角落里。

苏夜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暗器,只是一颗从花园里随手捡来的鹅卵石。

“弹指神通”。

这颗石子并没有打向姜红衣手中的簪子,也没有打向严嵩。

它带着一股阴损至极的劲风,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正端着一盘热汤、想要上前献媚的一名西域舞姬的膝盖弯的“委中穴”。

“啊!”

那舞姬只觉得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她手里那盘滚烫的、油腻的“佛跳墙”,好死不死,在这个精妙的角度下,不偏不倚地泼了出去。

哗啦——!

满满一盆热汤,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严嵩那张老脸和大红寿袍上。

“嗷——!!!”

严太师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滚烫的汤汁糊住了他的眼睛,油腻腻的海参鲍鱼挂满了他花白的胡子。

他捂着脸,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他倒下的方向,正好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北蛮特使。

砰!

严嵩那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北蛮特使身上,顺带打翻了特使面前的酒桌。酒水泼了特使一身。

“混账!”

北蛮特使本就是个暴脾气,这下被砸了个正着,还以为是大周太师故意羞辱他,当即大怒,一把推开严嵩,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保护太师!”

“保护特使!”

太师府的侍卫和北蛮的护卫瞬间拔刀相向。

原本歌舞升平的宴会厅,眨眼间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苏夜要的效果。

乱。

越乱越好。

在这混乱中,姜红衣愣住了。

她手里的金簪还抵在脖子上,却被这一出闹剧惊得忘了刺下去。

“快!护送长公主离开!”

不知是哪个有眼力见的内侍喊了一声。

这种场合,长公主若是在这死了或者伤了,那就是外交事故加谋逆大案,谁都担待不起。

几个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半推半架地把姜红衣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夜依然站在角落里,怀里的酒坛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地上。

他冷眼看着那个满脸油污、在地上打滚哀嚎的严太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狗。”

“烫个皮只是利息。”

“下次,我要扒了你的皮。”

……

回宫的马车上。

姜红衣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金簪。

她的身体一直在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刚才那一幕,太险了。

如果那个舞姬没有摔倒,如果那盆汤没有泼出去……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成了严府后院的一个玩物。

“呜呜呜……”

她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恐惧,屈辱,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发出辚辚的声响。

姜红衣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脚下的这辆马车的底盘上。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像一只大壁虎一样,四肢死死吸附在车轴和底板之间。

苏夜仰面贴着车底,离地面只有几寸的距离。

飞扬的尘土和马蹄溅起的泥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听着头顶那透过木板传来的哭声。

每一声哭泣,都像是在往他心里的火堆上添柴。

那把火,越烧越旺,最后烧成了燎原之势。

“哭吧。”

“把委屈都哭出来。”

苏夜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的眼神穿透黑暗,盯着那不断倒退的路面。

“红衣,你记住。”

“这是你最后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从今往后,严嵩加诸于你身上的耻辱,我会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

“我要让他跪在你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让这大周的天下,再也没人敢让你跳一只舞。”

马车驶入宫门,被吞没在深邃的夜色中。

车底的少年,在这个喧嚣的上元节之夜,立下了一个要用无数鲜血去兑现的誓言。

这一夜,皇都的烟火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