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偷来整个世界

大周皇历,除夕。

今夜的皇都,是一座不夜城。

漫天的烟火像是不要钱似地往天上炸,五彩斑斓的光把黑夜烫出了一个个窟窿。

爆竹声此起彼伏,震得皇宫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到处都是红灯笼,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御花园里,严贵妃设宴,丝竹管弦之声顺着风飘出了好几里地。

唯独听竹轩,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孤岛。

这里没有灯笼,没有炭火,只有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破窗棂,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替这清冷的除夕夜伴奏。

姜红衣坐在那张瘸了腿的方桌前,看着面前所谓的“年夜饭”。

一个漆黑的食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碗早已冻成冰坨的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发黄的烂菜叶,旁边还有一小碟看不出颜色的咸菜。

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严娘娘说了,长公主殿下既然喜欢清静,那饮食自然也要清淡些,这才符合修身养性的道理。”

这是送饭的小太监留下的原话,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姜红衣拿着筷子,戳了戳那碗硬邦邦的饭。

戳不动。

“呵……”

她低笑了一声,眼眶却红得吓人。

“清淡……这哪里是清淡,这分明是把喂猪的东西端给我了。”

远处的烟火在窗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映照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热闹的宫阙。

“父皇,这就是你想让我回来的家吗?”

“阿夜……如果你在,肯定不会让我吃这种东西吧。”

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哪怕是除夕,饥饿也不会给人面子。

……

听竹轩的屋顶上。

苏夜像是一团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雪,趴在伏脊后。

他看着屋内那个对着冷饭发呆的身影,看着她偷偷抹眼泪的动作。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干硬的烧饼——那是他今天的口粮。

“妈的。”

苏夜低声骂了一句。

体内的那股子戾气,像是这漫天的烟火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住。

严家那群老东西,平时欺负欺负也就算了。

大过年的,给老子的女人吃馊饭?

这能忍?

苏夜把烧饼塞回怀里,紧了紧脸上的面具,又紧了紧腰带。

“等着。”

他在心里对那个身影说道,“今晚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得让你吃上一口热乎肉。”

……

御膳房。

这里是整个皇宫今晚最忙碌,也是最香的地方。

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红烧肉、清蒸鱼、烤鸭烧鸡的香气,汇聚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香龙,盘旋在半空。

几十个御厨忙得脚不沾地,传菜的太监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如同流水一般。

戒备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侍卫,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苏夜躲在排水沟的阴影里,像只伺机而动的老鼠。

若是平时,凭借他的身手,偷点东西不难。

但今晚人太多了,光是那十几盏大灯笼就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有点棘手啊……”

苏夜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最靠窗的一个案板上。

那里刚刚出锅了几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鸡,正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拼了。”

苏夜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运足内力,猛地向相反方向的柴堆弹去。

啪!

石子击中柴堆上的铜盆,发出一声脆响。

“谁?!”

门口的侍卫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苏夜动了。

他将轻功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从那个半开的透气窗钻了进去。

落地无声。

他没有丝毫贪恋,伸手抓起一只用油纸垫着的烧鸡,顺手还抄起一壶烫好的温酒,塞进怀里。

转身,起跳,钻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息。

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钻出窗户的时候。

“有贼!!!”

一声尖锐的太监嗓音炸响。

一个正在角落里偷懒的小太监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盘子都摔了。

“抓刺客!御膳房有刺客!”

轰——

原本井然有序的御膳房瞬间炸锅。

外面的侍卫反应极快,十几把钢刀瞬间出鞘,向着窗户这边围了过来。

“操!”

苏夜骂了一句,脚下猛地发力,像只壁虎一样窜上了房梁,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跳上了屋顶。

“在那!射箭!射箭!”

嗖!嗖!嗖!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

苏夜在屋脊上狂奔。

脚下的琉璃瓦因为结冰而滑腻无比,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变成肉泥。

但他跑得飞快。

左闪,右避,翻滚。

“嘶——”

苏夜闷哼一声。

一支流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锋利的箭头带走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剧痛袭来,苏夜的身形晃了晃,差点脚下一滑。

但他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右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油纸包。

“别流血……别流血……”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

不是怕自己流血,是怕血滴在烧鸡上。

那是给红衣吃的,沾了血,就脏了。

“他在往冷宫方向跑!追!”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苏夜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猛地拐了个弯,利用复杂的宫墙地形,连续翻越了三道高墙,最后钻进了一条早已看好的废弃排水道。

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伤口,疼得钻心。

但他一声不吭,屏住呼吸,直到那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听竹轩,窗外。

姜红衣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火发呆。

忽然。

笃、笃、笃。

三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敲窗棂。

姜红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谁?”

没人回答。

她犹豫了片刻,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窗户。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

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小酒壶。

雪地上,只有一串凌乱且急促的脚印,延伸向黑暗的墙角。

姜红衣愣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打开那个油纸包。

一只烤得色泽金黄、皮焦肉嫩的烧鸡静静地躺在那里。

即使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它依然散发着诱人的温度。

“这……”

姜红衣猛地抬头,冲着那串脚印的方向喊道:

“是你吗?哑巴公公?!”

“是你吗?!”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

没有人回应。

那个送来温暖的人,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姜红衣抓起那只烧鸡,不顾严寒,直接推开门冲进了院子。

“我知道是你!”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喊,眼泪夺眶而出,“只有你会给我送柴火!只有你会给我送吃的!”

“你出来啊!我不嫌弃你是太监!我不嫌弃你是哑巴!”

“你出来陪我过年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乞求。

但是,依旧是一片死寂。

……

墙角的阴影里,一棵老槐树后。

苏夜靠着树干滑坐下来。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听着那个女孩的哭喊,听着她叫自己“哑巴公公”。

苏夜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张狰狞的脸。

他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

“傻丫头……”

“我若是出去了,明日你私通太监的罪名就坐实了。严贵妃正愁没把柄整你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里抓着一小块东西——那是烧鸡的屁股,也就是俗称的“鸡尖”。

这是他在把烧鸡放在窗台上之前,特意掰下来的。

一来,这玩意儿虽然香但有异味,公主不爱吃;二来,他也饿啊。

苏夜把那块鸡屁股塞进嘴里,连着骨头一起嚼碎了。

真香。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此时,院子里的姜红衣似乎终于明白那人不会出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索性不回屋了。

她坐在门槛上,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

然后,她举起那壶酒,对着院子里那片最大的阴影,也就是苏夜藏身的地方,高高举起。

“虽然你不肯出来……”

姜红衣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比天上的烟火还要好看。

“但是……谢谢你。”

“新年快乐。”

说完,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

被辣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大口咬了一口鸡腿。

阴影里。

苏夜也举起了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鸡骨头,对着那个坐在光亮处的女孩,轻轻碰了一下。

隔着黑暗,隔着身份,隔着生死。

“新年快乐,红衣。”

他轻声说道。

伤口好像不疼了。

肚子也不饿了。

只要看着她在笑,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便都有了意义。

【叮——】

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以卑微之躯,行守护之实。】

【心如幽冥,大爱无声。】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敛息术进阶(化影)。】

【注:你将更难被世人察觉,你是黑夜里唯一的王。】

苏夜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

王?

不。

我只是个偷鸡贼。

一个愿意为了她,偷来整个世界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