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听竹轩内的“鬼”

这一年的冬格外漫长,皇宫里的雪扫了又落,像是怎么也扫不尽的冤屈。

清晨,听竹轩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寒风像是闻着腥味的鲨鱼,顺着缝隙就要往里钻。

姜红衣裹紧了那件满是补丁的旧宫装,缩着脖子,准备去院子角落捡几块昨晚没劈开的湿木头。

虽然那是些这根本点不着的烂东西,除了冒黑烟就是呛眼泪,但好歹是个念想。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廊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干柴。

不是那种甚至能挤出水的朽木,而是上好的红松木。

每一块都被劈成了两指宽的长条,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木质干燥,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松脂香气。

在这连炭火都要克扣的冷宫里,这堆柴火,比金子还贵重。

“这……”

姜红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被冻出了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干燥的,扎手的,真实的。

她慌忙站起身,四处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在枯草间跳跃。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是哪位好心的姐姐吗?”

姜红衣对着空荡荡的院墙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假山后面,一道灰色的影子正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夜躲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把从辛者库顺来的、早已卷了刃的破斧头。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累。

昨晚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御膳房的柴房,偷了这些松木,又怕劈柴的声音惊动巡逻侍卫,硬是用布包着斧头,一点点把木头“磨”开的。

虎口震裂了,血渗进布条里,黏糊糊的。

但此刻,透过假山的缝隙,看着那个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抱着柴火进屋,看着那一缕终于不再呛人的青烟从烟囱里升起。

苏夜那个被毁容的狰狞嘴角,极其难看地扯动了一下。

“嘿,看来我这把杀人的刀,劈起柴来也不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沾满污秽的太监服,闻着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夜香味道,自嘲地摇了摇头。

挺好的。

只要她能暖和点,做鬼也无所谓。

……

然而,这世上的温暖总是短暂的,恶意却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就在姜红衣刚用那堆松木煮好了一锅稀粥,正捧着热乎乎的陶碗暖手时,院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哟,今儿个这听竹轩倒是暖和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走进来的是个身材臃肿的老嬷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宫装,发髻上插着两根赤金簪子,脸上那两坨横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

刘嬷嬷。

内务府分管冷宫物资的管事,也是严贵妃的一条恶犬。

她本来是算准了日子,想来看看这位长公主是不是已经被冻得奄奄一息,好去向贵妃娘娘邀功。

可刚进门,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和松木香,瞬间让她的脸拉了下来。

“哪来的柴火?”

刘嬷嬷那双三角眼在屋内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堆红松木上,顿时尖叫起来,“好啊!竟敢私通外人,偷盗御用物资!长公主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姜红衣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碗差点没拿稳。

“不是偷的……”她下意识地辩解,“是……是早上在门口捡的……”

“捡的?我怎么捡不到?”

刘嬷嬷冷笑一声,大步上前。

她看着姜红衣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心里的妒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落魄凤凰,凭什么还能喝上热粥?

“哗啦——!”

没有任何预兆,刘嬷嬷抬起那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狠狠踢在了姜红衣的手腕上。

陶碗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稀粥泼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姜红衣的裙摆上。

“啊!”姜红衣惊呼一声,捂着被踢红的手腕,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嬷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严贵妃娘娘都还在用早膳,你竟敢私自开火?你这是大不敬!”

姜红衣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

她看着地上的粥,那是她省吃俭用留下的一点米,熬了一个时辰才熬好的。

“嬷嬷……我错了。”

她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在那个山洞里,她是会被阿夜捧在手心里的公主。

但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她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低头。

反抗是没有用的。

上次她只是顶了一句嘴,就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

“错了?我看你是皮痒了!”

刘嬷嬷却不依不饶。

她看着姜红衣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绝美的小脸,心中的恶意更甚。

她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肥手,狠狠掐住了姜红衣胳膊上的软肉。

用力一拧。

“嘶——”

姜红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但硬是一声没吭。

“这一身细皮嫩肉的,看着就让人来气!”刘嬷嬷一边掐一边骂,“这个月的月例扣光!我看你拿什么吃饭!拿什么烧柴!”

骂完之后,她又狠狠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这才心满意足地扭着肥臀走了。

只留下满屋狼藉。

姜红衣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混着泥土的白粥。

她伸出红肿的手,想要把粥捧起来,可是粥已经脏了,就像她现在的命一样。

“不哭……不能哭……”

她死死咬着牙,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哭了就会被她们笑话。阿夜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真的好疼啊。

胳膊上被掐过的地方,肯定又青紫一片了。

……

是夜,无月。

风像是刀子一样刮着脸。

刘嬷嬷哼着小曲,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回住处的必经之路上。

这条路很偏僻,旁边是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平时鲜有人至。

她今天心情不错。

羞辱了长公主,又从内务府克扣了一笔银子,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

“那个小贱人,还敢跟我摆谱。”

刘嬷嬷摸了摸袖子里的碎银子,一脸得意,“等过两天若是下了大雪,我就让人把她的窗户纸给捅破了,冻死她个没娘养的……”

话音未落。

一阵阴风忽然吹过。

灯笼里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刘嬷嬷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谁?!”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枯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疑神疑鬼的……”

刘嬷嬷骂了一句,刚转过头。

一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鼻子尖前一寸的地方。

那是一张被毁了容的脸。

左脸上一道狰狞如蜈蚣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同厉鬼。

而那双眼睛,比这枯井里的寒气还要冷上一万倍。

“鬼……呃……”

刘嬷嬷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枯瘦如铁钳般的大手硬生生卡回了喉咙里。

那是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苏夜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将这个一百多斤的肥胖妇人像提一只死鸡一样提到了半空。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看着刘嬷嬷惊恐突出的眼球,看着她在半空中无力蹬踹的双腿。

“那只手。”

苏夜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在磨砂纸,“你用那只手掐她了,对吧?”

刘嬷嬷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横流,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咔嚓。”

苏夜没有任何废话。

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刘嬷嬷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稍微一用力。

手腕粉碎性骨折。

剧痛让刘嬷嬷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身体剧烈抽搐。

“这只脚。”

苏夜看着她的官靴,“你也用这只脚踢她的碗了。”

咔嚓。

脚踝也被捏碎。

刘嬷嬷已经疼得翻白眼了。

苏夜看着她这副丑陋的模样,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波动。

“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生吧。”

“别做人了,你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夜的手指骤然收紧。

咯嘣。

喉骨碎裂的闷响。

刘嬷嬷的身体软了下来,像是一滩烂泥。

苏夜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地。

他从刘嬷嬷的怀里掏出那个钱袋,那是她今天贪污所得,也是她欺辱姜红衣的“战利品”。

他拿出一块最大的碎银子,塞进刘嬷嬷早已僵硬的手里,然后拖着尸体走到那口枯井边。

“贪财失足,死有余辜。”

苏夜冷冷地低语了一句,随手一推。

砰。

尸体落入深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苏夜站在井边,拿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刚才掐过刘嬷嬷脖子的手。

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

“真脏。”

他扔掉破布,重新戴上那副卑微低贱的面具,佝偻着身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三天后。

刘嬷嬷的尸体被发现了。

仵作草草验尸,结论是“雪天路滑,贪财失足”。

因为在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银子,而在井边也发现了滑倒的痕迹。

这种恶奴死了,宫里没人同情,甚至不少小宫女私下里拍手称快。

消息传到听竹轩时,姜红衣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她看着门口那堆每天都会自动补满的松木柴火,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

刘嬷嬷死了。

就在欺负完她的当晚。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报应吗?

姜红衣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这几天,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让人害怕,反而透着一种熟悉的、笨拙的温暖。

就像……

就像当年在那个山洞里,那个哑巴少年把烤好的肉偷偷推到她面前时的感觉。

“是你吗?”

姜红衣对着空气轻声问了一句。

但很快,她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怎么可能是你呢……”

“魏将军说,你拿着黄金去过好日子了。你现在应该在江南的温柔乡里,喝着好酒,搂着美人吧。”

“你怎么会来这种吃人的地方,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鬼呢?”

她叹了口气,抱紧了双膝。

“也许,是父皇留下的英灵在保佑我吧。”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有人在暗处无声地回应:

“不是英灵。”

“是你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