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扫地太监

三天后,净身房。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石灰粉、止血草和陈旧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那是无数男人尊严的坟墓。

“躺好,别动。”

掌刀的老太监手里握着一把如柳叶般轻薄的小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忍着点,一刀下去,你就清净了。以后进了宫,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夜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被皮带死死扣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荣华富贵?

去他娘的荣华富贵。

老子费尽千辛万苦爬到这里,就是为了来挨这一刀的?

不过,戏得演全套。

就在老太监扒开苏夜裤子的瞬间,苏夜体内那股在死士营练就的阴寒内力瞬间运转。

龟息功·缩阳入腹。

这是一种极难练成的江湖偏门武学,能将男人的特征暂时缩入腹腔,从外观上看,与阉割无异。

为了练这一招,他在死士营里差点练岔了气,半身不遂。

“咦?”

老太监的手停住了。

他眯着眼,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怎么是个……天阉?”

苏夜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

此时,站在阴影里的六皇子心腹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进老太监的袖子里。

“刘公公,这是个意外。这奴才小时候被野狗咬过,那玩意儿早就没了。”

心腹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六殿下急着要个手脚麻利的人进内廷办事。您看……”

老太监捏了捏袖子里的厚度,原本疑惑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原来如此。既是天阉,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是伺候主子的命。”

老太监收起刀,随手拿起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既入了宫,前尘往事便都断了。以后你就叫……‘小夜子’吧。”

小夜子。

苏夜躺在台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从大乾废太子,到雪原狼奴,到地下黑拳哑狼,再到死士营玄一,如今成了这不阴不阳的小夜子。

“苏夜啊苏夜,你这辈子,还真是把什么下贱的身份都体验了个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只要能见到她,别说当太监,就是当条看门狗,也认了。”

……

……

皇宫很大。

红墙黄瓦,雕栏玉砌,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但对于苏夜来说,这里是另一个更大的“死士营”。

因为左脸那道易容出来的贯穿的刀疤,又装成了小哑巴,再加上没有根基背景,他被分配到了内务府最下等的部门。

辛者库。

职务:倒夜香,扫茅厕。

这是皇宫里最低贱、最脏累的活计。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推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板车,去各个宫苑收集排泄物,然后运出宫去。

“那个丑八怪来了,快走快走!”

“呕……真臭!离他远点!”

“长得跟鬼一样,脸上那疤看着就晦气,怎么配进宫伺候人?”

一群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宫女,捂着鼻子,像躲瘟疫一样绕着苏夜走。

有的甚至故意把洗脚水泼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看着他踩得满脚泥泞,然后发出银铃般的嘲笑声。

苏夜没有抬头,也没有愤怒。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腰背佝偻,低眉顺眼。

那张狰狞的面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默默地推着板车,走过那漫长的宫道。

臭吗?

确实臭。

但这股臭味,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在这等级森严的皇宫里,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浑身恶臭、长相恐怖的倒夜香太监。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看到他只会厌恶地移开视线。

于是,他变成了“透明人”。

他推着粪车,走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像雷达一样,贪婪地收集着风中传来的每一句只言片语。

“听说严贵妃又要办赏花宴了……”

“那个冷宫里的姜红衣还没死呢?”

“嘘!小声点!听说昨儿个内务府把她的冬衣都扣下了,这寒冬腊月的,怕是熬不过去喽……”

听到这句话时,苏夜推车的手猛地一抖。

那辆几百斤重的板车差点翻倒。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了木质的车把手里。

“秋吾苑……在西北角。”

苏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

那是他这就这几天拼凑出来的、关押着他心上人的牢笼位置。

……

深夜。

皇宫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辛者库的大通铺里,鼾声如雷,臭气熏天。

十几个粗使太监挤在一起,睡得横七竖八。

苏夜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白天那个唯唯诺诺、卑微低贱的“小夜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如刀、杀人如麻的死士“玄一”。

他像一只黑色的狸猫,无声地滑下床铺,穿好衣服,推开窗户跃了出去。

夜风凛冽。

苏夜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飞掠。

他的轻功在死士营里练到了极致,落地无声,踏雪无痕。

即使是大内侍卫,只要不是顶尖高手,也很难发现这个在屋顶上狂奔的幽灵。

越往西北走,灯火越稀疏。

原本辉煌的宫殿群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

终于。

在一片枯死的竹林后面,苏夜找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宫殿。

匾额上的漆已经掉光了,依稀能辨认出“听竹轩”三个字。

围墙倒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甚至比那十万大山里的破庙还要凄凉几分。

这就是大周长公主的住处?

这他妈连那个山洞都不如!

苏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放轻了呼吸,像是一片落叶,轻轻趴在了那残破的琉璃瓦上。

透过瓦片缺失的缝隙,他的目光贪婪而颤抖地投向了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半年了。

她长高了,也瘦了。

那件原本应该华贵的宫装,此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还有补丁。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此时的姜红衣,正蹲在院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头,在费力地劈着一堆湿漉漉的木头。

“砰!”

斧头落下,木头没开,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斧头脱手飞了出去。

“嘶……”

姜红衣捂着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夜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曾经在山洞里被他精心呵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红肿得像两根胡萝卜,上面满是冻疮和细小的伤口。

“怎么这么笨啊……”

姜红衣捡起斧头,眼圈红红的。她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用力哈着热气,试图让手指恢复一点知觉。

她面前是一个简陋的小炉子,里面的火早就灭了,只冒着呛人的黑烟。

那是内务府送来的湿炭,根本点不着。

“咳咳咳……”

姜红衣被烟熏得剧烈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一边擦着黑乎乎的脸,一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自言自语:

“这破木头……怎么都欺负我……”

“要是阿夜在就好了……”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黑烟,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阿夜最会生火了。”

“不管多湿的木头,他都能点着。”

“阿夜还能烤出最好吃的肉……”

说到这里,她忽然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阿夜……我想你了……”

“你到底去哪了啊……这里的冬天好冷啊……”

屋顶上。

苏夜死死抓着那冰冷的瓦片。

指甲崩断了,指尖在粗糙的瓦面上磨出了血,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拉锯。

他想跳下去。

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抱住她,告诉她“我在这,我一直都在,我没走”。

想抢过那把斧头,替她劈开这该死的木头,替她杀光那些欺负她的人。

但是他不能。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屋脊上。

现在的他,是个毁容的怪物,是个没有根基的太监,是个见不得光的死士。

他若是现在现身,不仅帮不了她,还会成为政敌攻击她的把柄。

“魏无忌说了,我是污点。”

“现在的我……更脏了。”

苏夜颤抖着抬起手,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用尽全力的咬合,让牙齿刺穿了皮肤,鲜血流进嘴里,咸涩,腥甜。

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制住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

风雪中。

院子里,少女在哭泣。

屋顶上,面目狰狞的“太监”在流血。

咫尺天涯。

“别哭……求你别哭……”

苏夜在心里一遍遍地祈求,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滑落,滴在冰冷的琉璃瓦上,瞬间结成了冰。

“我会救你的。”

“哪怕把这座皇宫变成地狱,我也一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