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痛。玄真艰难地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昏暗,随后才慢慢聚焦——是粗糙的岩石顶壁,缝隙里挂着湿冷的蛛网。身下垫着些干草,硌得慌,但总算不再颠簸。
“道长!你醒了!”老陈带着血丝的眼睛凑过来,手里端着个破瓦罐,里面是清水。
玄真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头。老陈会意,小心扶起他,将瓦罐凑到他嘴边。清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痛楚和虚弱感。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窄的天然石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了大半,透进些许天光,已是黎明时分。王彪守在缝隙口,铁锹横在膝上,耳朵竖着。老药头正在一旁捣鼓几株刚采来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青草味。
“我们……在哪儿?”玄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还在乌鸦岭下,找了个石缝藏着。”老陈压低声音,“你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那红衣女人和赶尸的老鬼后来没追来,但岭上静得吓人,我们不敢乱动。”
玄真闭目内视,体内情况糟透了。法力涓滴不剩,经脉多处受损,强行催动真阳血和破碎法器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在四肢百骸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之前为隔绝铜哨气息布下的“芦根障”和后续的血符封印,显然未能完全阻隔那赶尸人的秘术感应,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施术和受伤,泄露了更多气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老药头:“药头,还有‘回元散’吗?”
老药头停下捣药的手,苦笑摇头:“最后一包在破庙就用完了。这几株‘地胆草’和‘续断’只能临时止血镇痛,补不了元气,更治不了道长你的内伤。”
玄真沉默。没有丹药辅助,仅靠自身调息,这般严重的伤势,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别想动弹。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铜哨的隐患未除,追兵可能随时咬上来,后土祠那边的“移脉”更不知进展如何。
“道长,”王彪转过头,瓮声瓮气道,“那穿红衣服的娘们,还有那赶尸的老鬼,到底是什么路数?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玄真靠着岩壁,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那赶尸的,炼的是‘黑煞养尸术’,路子阴狠,以横死之人魂魄和尸身养煞,借地脉阴气催生邪物。他夺‘寻仙会’那些人的尸身炼尸,手法老辣,不是寻常赶尸匠,更像湘西尸蛊一脉的叛徒或者得了邪法的散修。”
他顿了顿,回想那红衣女子:“至于那‘影狐’……她自称千幻宗。此宗擅长幻术、驱影,行事亦正亦邪,多在西南一带活动。她似乎对‘钥匙’和‘饲魔’之事知晓颇深,出手阻拦赶尸人,未必是帮我们,更像是在……搅局,或者观察。”
“观察?”老陈皱眉。
“嗯。”玄真点头,“她几次出现,时机都太巧。客栈点破我们行踪,岭上出手阻拦,看似相助,实则将水搅得更浑。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钥匙’,关于‘饲魔’,甚至关于我们背后的清微派。此人,不可信,但暂时……未必是死敌。”
老药头将捣好的草药糊糊递过来,示意玄真敷在几处明显的外伤上。药糊清凉,带着刺痛,让玄真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彪挠头,“道长你动不了,后面追兵不知道啥时候来,前面山西还老远。”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袖口被烧焦的道袍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强忍着疼痛,伸手在道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块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是那面已经彻底碎裂的镇阴镜碎片。最大的几片,在乌鸦岭逃跑时,已被他下意识收起。
他将碎片摊在掌心,借着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光,仔细查看。镜片边缘锋利,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镜片背面那些原本雕刻着的、细微繁复的云雷纹和八卦符号。在靠近镜钮中心的位置,有一小片纹路,似乎与周围不太一样,更加古拙深峻,而且……在碎片状态下,居然还能隐约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灵光残留。
“这是……”玄真用手指轻轻摩挲那片特殊的纹路。触感冰凉,纹路走向……他猛地想起师门典籍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载。
“老陈,”他抬起头,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你可知,法器通灵,即便破碎,若核心符印未完全损毁,有时亦能残存一丝‘器韵’?”
老陈一愣:“器韵?听说过,但那是极高明的炼器师才懂的东西,据说能用来追踪法器碎片,或者……在特定条件下,激发碎片最后的余力?”
“不错。”玄真点头,手指点着那片特殊纹路,“这镇阴镜是我师祖所传,背面核心刻有一道‘通幽辟邪箓’。此箓是镜子的根本,只要箓印核心未彻底湮灭,哪怕镜子碎了,这丝‘器韵’还能残留数日。而这‘通幽辟邪箓’,有一项偏门用途……”
他看向三人,缓缓道:“若以施术者精血为引,配合特殊手法,可短暂激发碎片中残留的‘器韵’,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辟邪气场’,虽无攻敌之能,却能干扰、削弱一定范围内的阴邪术法感应——尤其是那种基于气血、魂魄联系的追踪之术!”
王彪眼睛一亮:“道长是说,这镜子碎片,能对付那哨子?”
“不是对付,是干扰、屏蔽。”玄真纠正,“时间不会长,范围也不会大,但足够我们暂时隐匿行迹,争取到疗伤和赶路的时间。只是……”他脸色黯淡了一下,“激发‘器韵’,需要我以精血和残余神念为引,会让我伤势加重,且这面师传宝镜,将彻底灵性尽失,沦为凡铁。”
老陈和老药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这镜子是玄真师门重要遗物,一路来屡次救险,如今却要为了争取一点喘息之机而彻底毁掉。
“道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老药头涩声问。
玄真摇头,目光却坚定:“法器是死物,人是活的。师祖传我此镜,是为护道诛邪,非为珍藏。如今邪魔环伺,追踪在即,用它换我们一线生机,值得。”
他不再犹豫,将几片较大的碎片在面前地上拼凑起来,虽然残缺,但大致能看出背面箓印的核心部分。他再次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指尖——这次咬的是中指,指尖血更富灵气。殷红的血珠滴落,精准地落在碎片拼凑出的箓印核心纹路上。
血迹渗入古老的刻痕,并没有立刻干涸,反而沿着纹路缓缓蔓延,如同给褪色的图案重新描边。随着血液浸润,那些碎片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呜咽般的嗡鸣。
玄真闭目,凝聚起识海中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神念,缓缓渡入碎片之中。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老陈三人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片刻,碎片上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箓印纹路亮起一层极其暗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光芒虽弱,却带着一种纯净的、破邪镇煞的意味。
“成了……”玄真睁开眼,声音虚浮,几乎难以听清,“以此为核心,将碎片分置我们四人怀中,贴身放置。十二个时辰内,只要我们不主动动用大量气血或法力,寻常的阴邪追踪之术,便难以锁定我们具体位置……那铜哨的感应,也会被极大削弱。”
他小心翼翼地将发光的碎片分开,最大的一片自己留下,其余三片分别递给老陈三人。“贴身收好,勿离勿失。”
老陈郑重接过尚带余温的碎片,入手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驱散了石缝中的阴寒,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连日的疲惫和惊惧都似乎淡去了些许。“好东西!”他忍不住赞道。
“可惜,只能用这一次了。”玄真看着手中那片光芒逐渐黯淡的核心碎片,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化为决然,“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赶尸人和‘影狐’胜负未知,但无论谁胜,都可能回头找我们。有了这碎片遮掩,我们绕开大路,走山间小道,尽快往北,离开湘西地界。”
“道长,你的身体……”老药头看着玄真几乎无法自行站起的模样,忧心忡忡。
“无妨,死不了。”玄真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牵动脸上干涸的血痂,“王彪,还得再劳烦你背我一程。老陈,你探路。老药头,留意有无草药,我需尽快固本培元。”
王彪二话不说,蹲下身将玄真小心背起。老陈用匕首削了根结实木棍做拐杖,拨开藤蔓,警惕地向外张望片刻,率先钻出石缝。老药头收拾起简陋的草药家当,紧随其后。
四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只是这一次,怀中那片微温的镜片碎片,仿佛给了他们一丝微弱却实在的屏障。林间的风声,似乎也不再那么充满恶意。
玄真伏在王彪背上,感受着那镜片碎片紧贴胸口传来的、逐渐微弱的暖意,心中默默计算。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他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远离乌鸦岭,并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恢复一些行动力。
后土祠,“移脉”,玉璧,饲魔之秘……还有那神秘的“影狐”和阴狠的赶尸人。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天色渐亮,林间升起淡淡的晨雾。四人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与山林深处,只留下石缝中几片彻底失去光泽、与普通碎铜无异的镜片残骸,静静躺在干草上。
远处乌鸦岭方向,一声饱含愤怒与不甘的尖啸,隐隐传来,随即又被山风吹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