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那含糊不清、仿佛从锈蚀铁管中挤出的音节,在死寂的乌鸦岭上,如同炸雷。
玄真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老陈、王彪、老药头也骇然变色,死死盯着洼地中央那具停下脚步、幽绿眼眶直勾勾“望”来的煞尸。
斗笠人猛地转身!
斗笠下的两点绿光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先看向那具异常的煞尸,随即顺着煞尸“视线”的方向,闪电般射向玄真四人藏身的巨岩!
“藏头露尾的鼠辈!”斗笠人嘶哑的声音如同夜枭啼鸣,带着暴怒,“坏我‘饲煞’!找死!”
他枯瘦的手掌一扬,腰间那串铃铛无风自响,发出刺耳急促的“叮铃”声!
铃声响起的同时,围绕幽绿篝火行走的其余六具煞尸,齐刷刷停下脚步,幽绿眼眶全部转向巨岩方向。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僵硬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扑击的姿态。
而那具最早发现玄真等人的煞尸,更是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暗绿色的、带着浓烈尸臭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它竟脱离了行走的圆圈,一步一顿,朝着巨岩方向迈步走来!步伐虽然依旧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捕猎般的压迫感。
“被发现了!”王彪低吼,抄起铁锹就要起身拼命。
“别动!”玄真一把按住他,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具走来的煞尸,以及它身后洼地中那棵正在“流血”的老槐树。他脑中念头飞转——煞尸为何能“看见”他们?是因为那声“钥匙”?这具煞尸生前是“寻仙会”成员,难道残存的魂魄碎片中还留有关于“钥匙”的执念,被这“饲煞”仪式激发,感应到了自己这个“活体钥匙”?
不对,不止如此。玄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袖中——那里,那枚被血符和朱砂暂时封印的铜哨,此刻正在微微发烫!透过布料的阻隔,他能感觉到哨身那细微的、似乎加快了频率的震动!
是铜哨!尽管被暂时封印,但它与炼制这些煞尸的源头——很可能就是斗笠人或其背后之人——之间,仍然存在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这具煞尸,正是被这联系,或者说,被炼制时融入的、与铜哨同源的某种“指令”或“印记”所引导,才发现了他们!
“是哨子!”玄真急促低语,“封印不完全,它还在泄露一丝气机!这煞尸能感应到!”
“那怎么办?”老陈急问。
“走不了,只能拼了。”玄真咬牙,目光扫过洼地,“但他这‘饲煞’仪式正到关键,那老槐树是‘炉鼎’,不能轻动。而且……”他看向那具越来越近的煞尸,“这具煞尸有些不同,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生前的意识碎片。或许……”
他话未说完,那具煞尸已走到巨岩下方数丈处。它仰起头,幽绿的眼眶“盯着”岩石上方,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响,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
“钥……匙……给我……门……开……”
它伸出干枯漆黑、指甲尖利的手爪,竟开始试图攀爬陡峭的岩壁!动作笨拙,但力量奇大,手指抠进岩缝,碎石簌簌落下。
“彪子,拦住它!别让它上来!”老陈喝道。
王彪应声而起,他早有准备,不是直接跳下去硬拼,而是将手中铁锹当做标枪,居高临下,对着正在攀爬的煞尸头颅,用尽全身力气猛掷下去!
铁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煞尸天灵盖!
那煞尸竟似有所觉,攀爬的动作一滞,猛地侧头!
“噗!”
铁锹没有击中头颅,而是狠狠扎进了它的左肩,深入数寸,几乎将它半个肩膀劈开!暗绿色、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喷溅而出。
煞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攀爬的动作被打断,向后踉跄退了几步。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幽绿的眼眶死死“盯”着钉在肩上的铁锹,伸出右手,抓住锹柄,竟想将其拔出!
“就是现在!”玄真低喝,他已经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空白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飞快画下一道扭曲的符文——不是攻击符,而是“安魂符”的变体,试图安抚、沟通残魂!
符成,他手指一弹,血符如同有灵性的蝴蝶,飘向下方那具煞尸,精准地贴在了它的额头上——原本贴黄符的位置。
煞尸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抓向铁锹的手停在半空,幽绿的眼眶中,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脸上那僵硬死板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和……茫然。
“……谁……我是谁……”模糊的音节再次从它喉咙里挤出,这次,似乎带着一丝痛苦和疑惑。
“成了!它残魂未泯!”玄真心中微喜,强提精神,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顺着血符的联系,沉声喝道:“凝神!忆汝名!告吾知,何人驱汝?欲往何方?”
他的声音带着清微派独有的宁心镇魂之力,透过血符,直接传入煞尸那混乱破碎的残魂之中。
煞尸浑身剧震,幽绿光芒乱窜。它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力量激烈对抗。
洼地中央,斗笠人见状又惊又怒。“安魂术?清微余孽!”他嘶吼着,猛地摇动腰间铃铛,铃声变得尖锐刺耳,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耳膜。同时,他右手并指,对着那具异常的煞尸隔空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线,从斗笠人指尖射出,瞬息没入煞尸后心!
煞尸浑身一僵,眼中刚刚浮现的一丝挣扎和茫然瞬间被更浓的幽绿凶光取代。它发出狂躁的嘶吼,一把扯下额头上那张血符,连带着撕下了一大块干枯的头皮!然后,它不再试图攀爬,而是后退几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这声长啸如同信号。
洼地中,其余六具原本只是摆出攻击姿态的煞尸,闻声而动!它们齐齐转身,放弃了对幽绿篝火的环绕,迈着僵硬但迅捷的步伐,朝着巨岩方向冲来!七具煞尸,形成合围之势!
而斗笠人自己,则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破烂的黑色小旗,对着那棵流血的老槐树连连挥舞。树上那股盘旋的浓稠黑气,分出一小股,如同活物般朝着斗笠人手中小旗汇聚而来。
“他在调用‘炉鼎’积蓄的阴煞之气!要下杀手了!”玄真脸色一变。他知道,以自己四人现在的状态,面对七具被激怒的煞尸和那斗笠人操控的阴煞之气,绝无胜算。
“走!往岭上跑!去那棵老槐树的反方向!”玄真当机立断。那老槐树是“炉鼎”,是阴煞汇聚之地,靠近了死得更快。
“道长,你的伤……”老药头急道。
“顾不上了!快!”玄真已经转身,朝着巨岩后方更陡峭、乱石更多的岭上爬去。他脚步虚浮,几乎是在手脚并用。
老陈和王彪一左一右架起老药头,紧随其后。
他们刚离开巨岩顶部,下方七具煞尸已经冲到岩下,开始笨拙但执着地攀爬。而斗笠人手中那面黑色小旗,已经汇聚了拳头大小的一团翻滚黑气,他狞笑着,将小旗对准了玄真四人逃窜的背影,就要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
一声清脆的、与斗笠人铃声截然不同的铜铃声,忽然从乌鸦岭另一个方向的山林中传来。
这铃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夜空,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竟然隐隐压过了斗笠人那尖锐的铃声和煞尸的嘶吼。
斗笠人挥舞小旗的动作猛地一顿,惊疑不定地望向铃声来处。
玄真也心中一震,这铃声……有些耳熟。
只见岭下密林边缘,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出。正是客栈中那名红衣女子!
她依旧笑靥如花,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铜铃,脚步轻盈,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乱葬岗,而是在自家庭院闲逛。
“老鬼,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儿玩泥巴(指炼尸),还吓唬过路的小朋友,不太好吧?”红衣女子声音清脆,带着调侃。
斗笠人斗笠下的绿光剧烈闪烁:“又是你!‘影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屡次坏我好事!”
“影狐”?玄真记住了这个名号。
“井水不犯河水?”红衣女子“影狐”轻笑,“你拿‘寻仙会’那些倒霉蛋的尸体炼煞尸,我管不着。但你用‘阴骨哨’和‘饲煞术’弄出的动静,吵到我睡觉了。而且……”
她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正在狼狈爬坡的玄真背影,“你动了我感兴趣的人。那个小道士,我还没跟他聊完呢。”
“你想保他?”斗笠人声音阴冷,“就凭你?”
“试试呗。”影狐手中铜铃轻轻一晃。
“叮铃……”
铃声再起。这一次,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力量,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银色涟漪,以铜铃为中心扩散开来,掠过地面,掠过岩石。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正在攀爬巨岩、或是冲向玄真他们的煞尸,被这银色涟漪扫过,动作齐齐一滞,幽绿的眼眶中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陷入了某种困惑或迟疑。就连洼地中央那堆幽绿篝火,火焰也猛地矮了一截,光芒黯淡许多。
斗笠人又惊又怒:“‘破妄清音’!你果然是‘千幻宗’的人!”他手中黑色小旗不再犹豫,对着影狐猛地一挥!
那团翻滚的阴煞黑气,如同出膛的炮弹,嘶啸着射向影狐!
影狐却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铜铃向上一抛。
铜铃悬停半空,急速旋转,发出更加密集清越的铃声。淡银色涟漪层层叠叠涌出,在她身前布下一道道音波屏障。
阴煞黑气撞入音波屏障,发出“嗤嗤”的剧烈摩擦声,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黑气迅速消融、变淡,但去势不减,最终在穿透数层屏障后,体积缩小了大半,仍有一缕撞向影狐。
影狐身形一晃,如同水波中的倒影,变得模糊了一下。那缕黑气穿透了她的“身体”,打在她身后一块岩石上,岩石表面立刻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仿佛瞬间经历了数十年风化的痕迹,随即碎裂开来。
而她本人,却已在数尺之外重新凝实,毫发无伤,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好厉害的‘阴煞蚀魂气’。”影狐拍了拍胸口,故作惊怕状,“老鬼,你来真的啊?那我可不客气了哦。”
她话音未落,脚下自己的影子,忽然如同活物般拉长、扭曲,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着斗笠人脚下蔓延而去!
斗笠人显然深知“影狐”手段诡异,不敢让那影子触手近身,猛地向后跃开,同时手中黑色小旗连连挥舞,调动老槐树上残留的阴煞黑气护住周身,与蔓延而来的影子触手缠斗在一起。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铃音阵阵,黑影翻飞,阴气四溢。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玄真四人已经连滚爬爬翻过了山岭背脊,暂时脱离了洼地的视线。但他们不敢停留,继续朝着与老槐树、与打斗方向相反的岭下密林狂奔。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斗笠人的怒吼、影狐的轻笑,以及煞尸们混乱的嘶嚎。
一口气跑到岭下林边,确认暂时安全,四人才扶着树木剧烈喘息。
“那女人……‘影狐’……为什么帮我们?”王彪喘着粗气问。
“不是帮我们。”玄真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刚才强行使用“安魂符”和逃命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她只是……对‘钥匙’感兴趣。或者说,对我们卷入的这件事感兴趣。她在观察,在试探,也在……利用。”
他从袖中掏出那枚依旧微微发烫的铜哨。血符和朱砂的封印,在刚才的混乱和斗笠人铃音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那冰冷的、催促般的震动,再次变得清晰可感。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这东西的办法……”玄真声音越来越低,眼前阵阵发黑,“去……后土祠……‘移脉’……是关键……”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向旁软倒。
“道长!”老陈和老药头急忙扶住。只见玄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昏厥过去。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老陈当机立断,“道长需要休息!王彪,背上他!老药头,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或者能藏人的地方!”
王彪二话不说,将玄真背起。老药头四处张望,很快指着一个方向:“那边!藤蔓后面好像有个裂缝!”
四人不敢耽搁,迅速消失在岭下浓密的林木与夜色之中。
而乌鸦岭上,那诡异的打斗声,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停歇。
夜风吹过,只剩下老槐树枝叶(虽然已所剩无几)的沙沙声,和远处零星几声乌鸦的啼叫。
洼地中央,那堆幽绿篝火,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
只剩一地凌乱的痕迹,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阴冷与血腥交织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