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龟裂的大地上,将蜿蜒的驿道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
范砳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步履蹒跚地走在这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官道上。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块,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早已沾满尘土,裸露在外的胳膊被烈日晒得黝黑,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结着暗红的血痂,那是几日来与野狗争夺残食时留下的印记。
“哕……”
身旁传来一阵虚弱的干呕声,范砳连忙停下脚步,扶住踉跄的少年。少年小名阿飞,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原本该是在学堂念书的光景,如今却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刚才误食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此刻正捂着肚子不住地痉挛。
“忍一忍,阿飞,”范砳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瘪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嚼一嚼,能好受些。”
这野果是他昨日在一处断崖下好不容易找到的,酸涩得能涩掉舌头,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甘泉。阿飞颤抖着接过,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液刺激着干裂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随之剧烈起伏。
范砳望着阿飞单薄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临溪县的普通农户,虽不富裕,却也能温饱度日。可自旱魃过境,一切都变了。先是井水干涸,田地龟裂,眼看就要成熟的稻子成片枯死。紧接着,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蝗虫如同乌云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村里开始有人饿死,起初是老人和孩子,后来连壮劳力也撑不住了。父亲是第一个倒下的,他为了给范砳和母亲找吃的,冒险闯入深山,却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临去前,她紧紧抓着范砳的手,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谈何容易。
村里待不下去了,范砳带着邻居家的孤儿阿飞,跟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西,听说长安城里还有粮食。可他们走了一个多月,别说长安,连个像样的城镇都没见到。沿途尽是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村庄,偶尔能看到几具饿殍倒在路边,早已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范大哥,”阿飞咽下最后一口野果,声音沙哑地问道,“我们……我们真的能到长安吗?”
范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一定能。到了长安,咱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前几日,他们遇到一队溃败的士兵,从他们口中得知,长安已经被妖族攻破了。天子殉国,百官尽死,整个京城都成了人间炼狱。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范砳瞬间失去了方向。
可他不能倒下,他身后还有阿飞。
“走,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人家。”范砳拉起阿飞的手,继续沿着驿道前行。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将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杂乱的呼喊声。
范砳心中一紧,连忙将阿飞拉到路边的灌木丛后藏了起来。这些日子,他们见多了烧杀抢掠的乱兵和流寇,不得不小心提防。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驿道尽头。大约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持刀枪,衣衫不整,脸上带着凶悍之气,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慌慌张张地往前赶路,似乎在躲避什么。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挥舞着马鞭,大声呵斥着,“要是被那些妖崽子追上,咱们都得死!”
“头儿,前面就是黑石渡了,过了河应该就能甩开他们了。”旁边一个瘦高个谄媚地说道。
“放屁!”壮汉骂道,“黑石渡的渡船早就被人抢光了,老子昨天派人去看过,连个木筏子都没有!”
队伍渐渐走近,范砳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望去,只见那辆马车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女子,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容貌,但那身素雅的衣裙和露出的一截皓腕,在这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中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如同鬼哭狼嚎。范砳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东西正朝着这边飞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群形状怪异的生物,它们有着人的身躯,却长着鸟的翅膀和爪子,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是妖族!是飞妖!”队伍中有人惊呼起来,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汉子虽然凶悍,但在这些非人非兽的妖族面前,却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可他们哪里跑得过会飞的妖族,只见那些飞妖俯冲而下,利爪划过,顿时惨叫声连连,几个跑得慢的汉子当场被开膛破肚,鲜血溅了一地。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还算镇定,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试图抵抗,却被一只飞妖一爪拍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混乱中,那辆马车的车夫也被吓得瘫倒在地,车中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呼。一只飞妖盯上了马车,翅膀一扇,掀起一阵狂风,猛地朝着车厢扑去。
范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想带着阿飞活下去。可眼看那女子就要遭殃,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范大哥,快走啊!”阿飞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范砳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柄掉落的长刀上。他咬了咬牙,一把将阿飞推回灌木丛:“躲好,别出来!”
说完,他捡起长刀,朝着那只飞妖冲了过去。
他从未学过刀法,甚至连像样的农活都没干过多少。此刻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还算是个人。
那飞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范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它翅膀一挥,一股劲风袭来,范砳顿时被吹得一个趔趄,手中的长刀也险些脱手。
飞妖俯冲而下,利爪带着腥风抓向范砳的面门。范砳下意识地举起长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完了!
这是范砳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白影如同闪电般掠过,挡在了他的身前。那是一名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青丝如瀑,容颜绝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飞妖,此刻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从空中坠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痕,早已没了气息。
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范砳身上,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淡然。
“多谢大侠相救。”范砳定了定神,连忙拱手道谢,心中却充满了震撼。他在乱世中从未见过如此身着华丽之人,更没想到他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转向了剩下的那些飞妖。此时,那些飞妖已经解决了大部分汉子,正朝着这边围拢过来,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充满了贪婪和杀意。
男子手持长剑,身形一晃,如同凌波仙子般迎了上去。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剑光闪烁,如同月下的流萤,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只飞妖便会从空中坠落。
范砳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高手。那些在他看来恐怖至极的妖族,在男子面前却不堪一击,仿佛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不过片刻功夫,剩下的飞妖便被尽数斩杀,尸体散落一地,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男子收剑而立,素白的长袍上沾染了几滴鲜血,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他回过头,看向那辆马车,轻声说道:“小姐,没事了。”
车厢里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多谢付大哥。”
被称为付大哥的男子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范砳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如同山涧的清泉。
范砳连忙将自己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长安被破的消息,怕引起他们的恐慌。
付大哥听完,眉头微蹙:“如今兵荒马乱,此地不宜久留。你要去哪里?”
“我……”范砳犹豫了一下,“原本想去长安,可听说……”
“长安已经沦陷了。”付大哥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妖族攻破京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那里已是人间地狱。”
范砳心中一沉,果然是真的。他看向身旁的灌木丛,阿飞不知何时已经钻了出来,正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那我们该去哪里?”范砳茫然地问道。
付大哥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要去南边的襄阳城,那里有我父亲驻守,暂时还算安全。你们若是无处可去,便跟我们一起走吧。”
范砳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多谢大侠收留!”
付大哥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收拾一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说不定还有妖族追兵。”
范砳连忙拉着阿飞,帮忙清理了一下现场,将能用的水和食物都收集起来。阿飞虽然害怕,但在范砳的安抚下,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紧紧抓着范砳的衣角,不敢松手。
很快,一切收拾妥当。付大哥赶着马车,范砳牵着老马,带着阿飞,沿着驿道继续向南前行。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前路依旧未知,虽说充满了艰险,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范砳望着前方付大哥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阿飞。他不知道,自己这看似简单的决定,将会在未来的九州大地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此刻的九州,早已是烽烟四起,山河破碎。妖族的铁蹄踏遍了中原大地,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曾经的繁华盛世,转眼间化为泡影。
在这黑暗的时刻,是否还有人能够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否还有人能够带领着苦难的百姓,走出这片绝望的泥沼,重建家园?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不息的烽烟,在残土之上,依旧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