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错认的温柔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温阮是被疼醒的。

小腹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钝痛混着尖锐的刺痒,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晃了晃,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冰凉地顺着血管蔓延。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阮猛地转头,心脏骤然缩紧。厉承爵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但他此刻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瞬间涌上来——昨天下午在公司开会时,小腹突然剧痛,她咬着牙想撑到散会,却眼前一黑栽倒在会议室桌上。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醒的虚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厉承爵合上电脑,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水杯,倒了半杯温水,又从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两勺温水兑进去,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先喝点水。”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细致,这让温阮更不舒服了。她别过脸,语气冷硬:“不用。”

她忘不了那些画面——苏曼妮哭着说“是他设计了你”,他在婚礼上冷漠的脸,他签合同时毫不留情的压迫感。这些“温柔”,一定是新的把戏。他想干什么?用这点假惺惺的关怀,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彻底吞并温氏?

厉承爵的手顿在半空,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晃。他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擦了擦她干裂的嘴唇。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温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大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厉承爵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用力打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敌意,“厉承爵,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来看我笑话?还是觉得我躺在这里,温氏就没人管了,正好方便你下手?”

他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悬了悬,最终落回身侧,攥成了拳。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受伤?

“医生说你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他低声说,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松弛,多了层紧绷。

“用不着你假好心。”温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的事不用你管,温氏也不用你操心。你走。”

厉承爵没走,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记本电脑,却没有打开,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外壳。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温阮别过头,盯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像算计,反倒像……担忧?

荒谬。她嗤笑一声,把脸埋得更深。厉承爵这种人,心里只有利益和算计,怎么可能会担忧她?一定是她麻药还没退干净,产生了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却感觉有人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瞬间惊醒,对上厉承爵近在咫尺的脸。他离得太近了,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味道。

“你干什么?”她厉声问,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动作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无力。

“被子滑了。”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刚做完手术,着凉了不好。”

“不用你管!”她拔高声音,心里的烦躁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讨厌他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更讨厌自己心底那一丝该死的动摇。

厉承爵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记本电脑,转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背对着她,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隔绝了所有情绪。

温阮盯着他的背影,小腹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心里却堵得更厉害。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耳边全是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得像一种挑衅。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病房里开了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厉承爵还在角落的沙发上,电脑屏幕亮着,他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

他的领带松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温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异样。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卸下了商场上的锐利和冷漠,像个累极了的普通人。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狼狈了?

她别过脸,心脏却不听话地跳得快了些。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曼妮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厉承爵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堆起委屈又担忧的表情。

“阮阮,你醒啦?”苏曼妮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感觉怎么样?我听你助理说你住院了,急死我了,刚炖好的鸽子汤,快趁热喝点。”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沙发上的厉承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温阮的心瞬间安定下来。还是曼妮好,永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像某些人,只会假惺惺地装样子。

“曼妮,谢谢你。”她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跟我客气什么呀。”苏曼妮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立刻散开。她盛了一碗,递到温阮面前,“快喝,补气血的。我特意炖了三个小时呢,不像有些人,只会守在这里装样子,连口热汤都不会准备。”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沙发上的人听到。厉承爵似乎被惊醒了,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温阮接过汤碗,心里对厉承爵的厌恶又深了一层。是啊,他怎么会懂这些?在他眼里,只有合同和利益,关心人这种事,他大概只会用钱来衡量。

“对了,阮阮,”苏曼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厉承爵在这,他没对你做什么吧?我就说他没安好心,你刚手术完,他居然还守在这里,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呢。”

温阮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就坐在那,没做什么。”

“那也不行啊。”苏曼妮皱着眉,“温氏现在本来就不稳,他肯定是想趁你住院,找机会下手。不行,我得给你哥打电话,让他过来守着你……”

“不用了。”温阮打断她,“我哥最近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别让他分心了。再说,有护士在,厉承爵也不敢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更不舒服了。苏曼妮说得对,厉承爵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守在这里?一定是在等机会。

就在这时,厉承爵站起身,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看了眼温阮手里的汤碗,没说话,径直走到门口。

“厉总这就走了?”苏曼妮扬了扬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不再多‘关心’关心阮阮?”

厉承爵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温阮一眼。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着汤。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苏曼妮,眼神冷得像冰。

“照顾好她。”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了出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厉承爵走后,苏曼妮明显松了口气,开始跟温阮抱怨起厉承爵的“恶行”——说他最近又在打压温氏的合作商,说他在酒会上故意冷落温阮,说他肯定是早就策划好了要在温阮生病时搞动作。

温阮默默听着,没怎么搭话。汤喝了一半,就没了胃口。不知为什么,厉承爵刚才那个眼神总在她脑海里晃——不算冷,也不算热,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阮阮,你怎么了?”苏曼妮注意到她的失神,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温阮摇摇头,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就是有点累。”

“那你再睡会儿,我在这陪你。”苏曼妮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有事就叫我,别客气。”

温阮点点头,闭上眼睛。苏曼妮在旁边轻声哼着歌,是她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曲子。按理说,这样的陪伴应该让她安心,可她的思绪却总是飘向那个刚刚离开的人。

他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为什么不反驳苏曼妮的话?为什么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厉承爵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苏曼妮说得对,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温氏。她不能再被他骗了。

迷迷糊糊间,她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厉承爵的脸——他在婚礼上冷漠地看着她,在会议室里签下吞并温氏的合同,在她倒下时焦急地冲过来抱住她……

“唔……”她皱着眉,额头上渗出冷汗。

“阮阮?阮阮?”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焦急。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厉承爵。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药盒,脸色有些白。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警惕。

“护士说你体温有点高,让我把退烧药给你。”他说着,倒了杯温水,拿出药片递过来,“吃了药会舒服点。”

“不用。”她别过脸,“我不烧了。”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烧,但会难受。”他坚持把药和水递到她面前,“吃了。”

“我说了不用!”她提高声音,伸手想推开他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滚烫的温度传来,她愣了一下。

他在发烧?

她抬头,仔细看他的脸。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你……”

“别管我。”他打断她,把药塞进她手里,“吃你的。”

温阮捏着那两片白色的药片,心里乱糟糟的。他在发烧?是因为守在这里着凉了吗?还是……

“哟,厉总又回来了?”苏曼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是舍不得我们阮阮,还是舍不得温氏这块肥肉啊?”

厉承爵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我跟我闺蜜说话,关你什么事?”苏曼妮走到病床边,一把夺过温阮手里的药片,扔进垃圾桶,“阮阮才刚手术完,哪能乱吃药?厉总安的什么心?”

“医生开的药。”厉承爵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谁知道是不是你换过的?”苏曼妮冷笑,“毕竟,厉总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温阮看着被扔进垃圾桶的药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她知道苏曼妮是为她好,可……厉承爵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而且,他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害她吧?

“曼妮。”她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别这样。”

苏曼妮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看着她:“阮阮,我是为了你啊……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温阮没说话。她看着厉承爵,他的脸色更红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腰的树。

“药我会让护士再送一份。”厉承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没再看苏曼妮,转身走出了病房。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苏曼妮还在小声抱怨,说厉承爵肯定是装的,想博同情。温阮听着,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也许……她真的错看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不可能。厉承爵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温柔,那些关怀,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网,等着她一步步跳进去。

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对,不能信。绝对不能信。

可小腹的疼痛似乎又加重了,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心慌。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