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聚餐设在茶园主人的老宅院里。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四周挂着红灯笼，一张大圆桌摆在桂花树下，正是香气最浓的时候。
钱老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他却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看向黄天阳：“天阳，来，坐这儿。”
桌上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在座的除了黄天阳，都是资历深厚的前辈——影帝顾墨、学者吴教授，还有两位成名多年的演员。
黄天阳一个刚出道三个月的新人，坐主位旁边？
“钱老，这不合适……”黄天阳连忙摆手，“各位老师都在，我坐后面就好。”
“让你坐就坐。”钱老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你是我学生，坐我旁边天经地义。”
黄天阳求助地看向张月霖。她坐在顾墨旁边，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吃饭时更是小心翼翼，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咀嚼声都压到最低。
钱老看在眼里，心里更喜欢这孩子——有天赋却不张扬，受器重却不跋扈。
席间话题从茶文化聊到传统工艺的传承。吴教授提到现在年轻人对非遗越来越感兴趣，钱老便看向黄天阳：“天阳，听说你自己搞了个工作室？”
黄天阳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是的钱老，叫‘山河工作室’。主要做传统工艺的现代表达，比如把苗绣元素融入现代服饰，或者用新媒体方式记录老手艺人的技艺。”
“好！”钱老拍了下桌子，“这才是真传承！不是把老东西供起来，是让它活起来！”他转头对吴教授说，“老吴，你不是在编非遗传承人教材吗？该请天阳这样的年轻人当顾问。”
吴教授笑着点头：“已经在联系了。天阳的理工科背景加上艺术实践，能提供很独特的视角。”
黄天阳听得耳根发热，连忙谦虚：“我还差得远，要向各位老师多学习。”
顾墨忽然开口：“天阳，你上次说正在筹备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黄天阳老实说，“有几个方向在讨论，扇面艺术、京剧元素、古法造纸……各有各的难点，也各有各的魅力。”
“那就都做。”钱老说得干脆，“一样一样来。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我在苏州有个扇坊，在安徽认识做宣纸的老师傅，京剧那边……”他看向顾墨，“顾墨是不是认识国家京剧院的？”
顾墨点头：“我师兄在国京，可以引荐。”
黄天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持砸得有点晕，眼眶微微发热。他站起身，端起茶杯：“谢谢各位老师……我以茶代酒，敬各位。”
他一饮而尽，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但心里滚烫。
---
然而夜深人静时，内耗还是找上门来。
聚餐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黄天阳却睡不着，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很亮，把青石板照得泛白。他无意识地揪着旁边盆栽的叶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钱老的器重、顾墨的认可、张月霖红着眼圈瞪他的样子。
是不是太出风头了？会不会让其他前辈不快？救人是本能，但会不会给节目组添麻烦？张月霖生气是因为担心，那她是不是觉得他太冲动、不够成熟？
越想越乱，手里的叶子揪秃了一小片。
【弹幕】：崽开始内耗了…
【弹幕】：呼叫姐姐！你家小狗需要开导！
【弹幕】：@顾墨影帝！帮帮孩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黄天阳以为是张月霖，连忙站起来，转身却看见顾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顾老师。”他有些局促。
顾墨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另一杯茶递给他：“刚泡的，安神。”
黄天阳双手接过：“谢谢顾老师。”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夜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
“天阳，”顾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别多想。你今天做得很好。”
黄天阳愣住。
顾墨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真诚，努力，有担当，又不骄不躁。在这个圈子里，很难得。”他顿了顿，“钱老是真心喜欢你，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这话从以低调寡言著称的顾墨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黄天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做，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顾墨喝了口茶，“你知道钱老为什么一眼相中你吗？”
黄天阳摇头。
“他说你‘眼神干净，有静气’。”顾墨笑了笑，“这个圈子里，多少人眼睛看着你，心里算着利益。但你不一样——你看茶的时候，眼里只有茶；救人的时候，眼里只有人。这种纯粹，太珍贵了。”
黄天阳低下头，鼻子发酸。
“至于月霖……”顾墨的声音放得更轻，“她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才会那么着急。换作旁人，她最多说句‘注意安全’。”
黄天阳猛地抬头：“顾老师，您……”
“我看得出来。”顾墨拍拍他肩膀，“放心，我没告诉别人。不过天阳，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别急，也别躲。”
他说完站起身，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拍摄。”
顾墨离开后，黄天阳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被顾墨几句话轻轻抚平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好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黄天阳接通，屏幕里出现秦好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脸：“老板，你那边结束没？项目书我改了三版，发你邮箱了。”
“我刚看完。”黄天阳把手机靠在茶杯上，“古法造纸那个方案，成本核算是不是太乐观了？手工纸的成品率没那么高。”
秦好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做了风险预案。如果成品率低于70%，我们就转做纸艺衍生品——灯具、笔记本、装饰画，利润空间更大。”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讨论起来。从原料采购谈到销售渠道，从设计理念谈到品牌故事，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深夜两点，黄天阳才挂断视频。他打开微博，发了张照片——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摆着杯见底的咖啡，窗外的山村夜色深沉。
配文：“夜晚与项目书最配。[奋斗]”
发完他就关机睡了。却不知道这条微博下，粉丝已经哭成一片：
【阳崽凌晨两点还在工作！工作室是吞金兽吗？！】
【崽啊妈妈心疼！】
【但莫名好燃是怎么回事…大学生创业实录！】
【月姐呢？管管你家孩子！别让他熬夜！】
---
山村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黄天阳已经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了。
摄像老师扛着机器迷迷糊糊地跟上，心里哀叹：这年轻人精力也太旺盛了。
黄天阳沿着青石板路慢跑，呼吸着带着露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路过村口时，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根香蕉——是昨晚聚餐时顺手拿的。
“嘬嘬嘬，大黄，吃吗？”
大黄狗嗅了嗅，开心地叼走香蕉，尾巴摇成螺旋桨。黄天阳蹲下摸了摸它脑袋，才继续往前跑。
【弹幕】：精力怪物！昨晚两点半还在赶项目书！
【弹幕】：这素颜…我慕了…
【弹幕】：他还带了香蕉！是有多喜欢小动物！】
晨跑结束，他回住处冲了个澡，换上节目组准备的另一套素色长衫。上午的拍摄内容是学习制茶，黄天阳学得认真，手上被炒茶锅烫出两个水泡也没吭声。
午休时，节目组养的大肥橘溜达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黄天阳眼睛一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
大肥橘居然没挣扎，反而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黄天阳从口袋里掏出根猫条——是的，他连猫条都准备了——一边喂一边顺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弹幕】：人不如猫系列…
【弹幕】：大橘居然让他抱！酸了！
【弹幕】：他到底在口袋里装了多少东西？百宝袋吗！】
就连村里那只战斗力惊人、追过三个摄像老师的大白鹅，见到黄天阳都格外温顺。他经过时，白鹅只是伸长脖子看了看，就继续低头啄草去了。
“奇了怪了，”摄像老师小声嘀咕，“这鹅平时可凶了。”
黄天阳听见，回头笑：“可能因为我身上有狗味？大黄早上蹭了我一身。”
---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黄天阳拿起相机，一个人在村子里转悠。
他拍了很多照片：屋檐下挂着的老玉米，墙角开得正盛的野菊，溪流里游动的小鱼，还有远处层叠的茶山。最后，他走到老宅后院的长廊下。
张月霖正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看着远山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她就站在那片光里，素色旗袍被风微微吹动，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她没发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黄天阳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张月霖回过头。
黄天阳放下相机，有点不好意思：“月姐……我拍张风景，不小心拍到您了。”
张月霖走过来，伸手：“我看看。”
黄天阳把相机递过去。屏幕上的照片——她站在长廊下，身后是燃烧的晚霞，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构图、光线、意境，都恰到好处。
“拍得很好。”张月霖把相机还给他，“发我一份。”
“好。”黄天阳点头，耳朵有点热。
当晚，他选了九张照片发微博，中间那张就是张月霖的背影。配文很简单：“山村的日落。”
微博瞬间被转爆：
【这是带着爱拍的吧！！！】
【崽啊！你偷拍被姐姐发现了！她嘴角扬起来了！】
【姐姐粉表示，有弟弟在身边照顾着，我们很放心~】
【阳光下的黄天阳，帅气又充满活力；镜头里偷拍的张月霖，温柔而美好。这是什么神仙CP！】
【只有我注意到其他照片也拍得超好吗？审美在线！】
黄天阳翻着评论，嘴角一直扬着。他挑了几条回复：
“@阳崽的专属小太阳：想搭把手，我不知道怎么办。[哭哭]——回复：别担心，工作室在招人啦，具体要求可以看官网。”
“@今天天阳营业了吗：我那苦命的哥哥啊，工作室是吞金兽吗？——回复：是吞金兽，但我们会努力喂饱它！”
“@霖阳天：工作室缺人吗？不要钱管饭就行！——回复：管饭必须的，工资也会有的！”
回完评论，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山村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还有偶尔的犬吠。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月霖发来的消息：“照片收到了。谢谢。另外，明天降温，多穿点。”
黄天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您也是。晚安，月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钱老的器重、顾墨的开导、溪流的冰冷、张月霖泛红的眼眶、大橘猫柔软的毛、夕阳下她的背影。
很累，但很充实。
也很……幸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像某个人的眼睛，也像某个刚刚启程的梦想，在夜色里温柔地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