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山路还浸在浓雾里。
黄天阳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节目组的车只送到山脚,剩下两公里石板路得自己爬。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算账——工作室这个月水电房租八千六,湘西那边绣娘的材料预付款三万,陈辰他们四个人的节目通告费要下周才结算,而账户余额还剩……他不敢细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好发来的项目进度:“非遗基金会的合作提案过了初审,下周答辩。另外,老陈说绣娘们知道你夺冠,连夜赶工做了条‘冠军纹样’的披肩,寄到工作室了。”
黄天阳回了个“OK”的手势,继续埋头爬山。背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塞了本《中国传统纹样图解》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晚上得改四公那首歌的正式录音版。
抵达录制地时,天刚蒙蒙亮。那是个仿古园林,白墙黛瓦隐在竹林里,倒是很符合《国风》节目的调性。工作人员还在布景,现场乱糟糟的。
黄天阳在临时搭的卫生间里换好节目组准备的长衫。
淡青色,棉麻质地,袖口绣着竹叶纹。
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突然想起父亲——要是看见他穿成这样,估计又要说“不伦不类”。
但他还是摸出手机,拍了张自拍。剪刀手,咧嘴笑,背景是简陋的塑料隔板。
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就炸了。
粉丝们一边夸“古风美男”,一边哭诉“哥哥怎么连个助理都没有”。
黄天阳扫了两眼,笑了笑,收起手机。
走出卫生间时,他看见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园林门口。车门打开,张月霖下来了。
她今天也穿了身素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妆很淡,但整个人在晨雾里白得发光。
看见黄天阳,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上车。”她拽住他手腕,不由分说把人拉上保姆车。
车里开着暖气,有股淡淡的咖啡香。黄天阳被按在柔软的座椅上时,还有点懵。
“谢谢姐姐。”他乖乖坐好,“没事,我不累。”
“嘴硬。”张月霖从保温箱里拿出瓶水递给他,“看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又熬夜改谱子了?”
黄天阳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是温的,加了点蜂蜜。他小声辩解:“就熬到两点……”
“两点叫‘就’?”张月霖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个小化妆包,“闭眼。”
黄天阳下意识闭眼。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轻轻拍在眼下——是遮瑕膏。她的手指很轻,带着薄茧,应该是练乐器留下的。
“节目组没给你配妆发?”她一边拍一边问。
“配了,但我来得太早,老师还没到。”黄天阳老老实实回答,“而且……能省一点是一点,工作室现在烧钱太快了。”
张月霖手停了停。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鼻梁很挺,睫毛长得出奇,但眼下的青黑也确实明显。她才想起,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冠军,其实也只是个刚满二十二岁、要为工作室租金发愁的大学生。
“傻不傻。”她继续手上的动作,“这种节目,妆发是节目组包的,又不用你出钱。”
“我知道。”黄天阳睁开眼,看着她,“但我不想欠人情。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一分都不要。”
张月霖愣住。这话里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她收起遮瑕膏,又从包里拿出个小面包:“吃了。录制要到中午,别低血糖。”
黄天阳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车里很安静,能听见他咀嚼的声音,还有车外渐渐嘈杂起来的布景声。
“月姐。”他突然开口。
“嗯?”
“您当年……刚开工作室的时候,也这么难吗?”
张月霖看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园林的轮廓渐渐清晰。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租下第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工作室,为了省搬运费,和赵敏两个人一趟趟搬设备,手上磨出一串水泡。
“难。”她轻声说,“比你现在难。那时候没人看好我,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公司合约不要,非要自己单干。”
黄天阳转过头看她。晨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因为没退路。”张月霖笑了笑,“也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音乐也好,你现在做的非遗传承也好——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既然选了,就别回头看。”
她转回头,看着他:“不过天阳,你记住,难的时候可以找人帮忙。不丢人。”
黄天阳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他咽下去,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有秦好,有陈辰他们,还有……您。”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张月霖听清了。
她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头发——刚才爬山时被雾打湿了,还有点潮。“行了,差不多了。下车吧,该化妆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其他嘉宾也陆续到了。有人看见黄天阳从张月霖车上下来,眼神有点微妙,但没人敢说什么。
化妆间里,黄天阳刚坐下,化妆师就惊呼:“哎呀天阳,你这黑眼圈怎么自己遮过了?手法还挺专业。”
黄天阳从镜子里看了眼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张月霖,嘴角弯了弯:“嗯,跟高手学的。”
录制开始前,张月霖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今天环节里有即兴创作,主题是‘传承’。你准备一下。”
“好。”黄天阳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旋律。
“别太拼。”张月霖看着他,“你现在是冠军了,可以适当……放松一点。”
黄天阳笑了,露出梨涡:“月姐,您自己当年放松过吗?”
张月霖噎住,然后也笑了:“……没有。”
“那我也不。”黄天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走了,上台。”
他走向录制区的背影挺直,那身淡青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张月霖站在原地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好像真的长大了。
长得比她想得更快,也更稳。
而她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像山雾遇到阳光,悄然消散,露出底下坚实而温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