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富察氏依言缓缓抬头,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点因倔强而生的血色衬得格外清晰。

她不敢直视弘历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眸子,只垂着视线,望着他靴上绣着的云纹,声音带着晨起赶路的沙哑,却字字恳切:

“民妇噶哈里富察氏,叩请四阿哥为民女夫君鄂硕伸冤!”

弘历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身打量着她。

十四岁的少年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他听着富察氏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佩,语气里没有皇子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孩子般的认真:

“你说他是被冤枉的,可有凭据?”

“民妇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富察氏喉头滚动,声音发紧,“可民妇的夫君,是旗营里最老实的小吏。他每日核对粮草账目到深夜,连一笔半两银子的损耗都要记清楚,怎会贪墨军饷?更遑论勾结逆党!出事前三天,他还同我说营里来了两个生面孔的官员,只盯着陈年旧账盘问旁的一概不问。民妇猜想,定是有人监守自盗拿我夫君当了替罪羊!”

说罢,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四阿哥,民妇知道拦驾是大不敬之罪。可我夫君若冤死狱中,我那两岁的女儿,便要成了没爹的孩子!求四阿哥发发善心,给我们一条生路!”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百姓们都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侍卫长上前一步,沉声喝道:“阿哥,此女冲撞仪仗理当拿下!”

富察氏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弘历。

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少年的心上。

弘历想起先生教过的话,说为民做主,才是皇家子弟的本分。

少年眉头微蹙,抬手止住了侍卫长。

“不必。”弘历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一介妇人若非走投无路,断不会冒这样的险,此事我信她几分,等我回宫将此事禀明皇阿玛,请皇阿玛下决断。”

富察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着弘历,眼泪汹涌而出。

她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民女谢四阿哥恩典!谢四阿哥!”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他看着她踉跄着站起身,单薄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沉吟片刻,对着身旁的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扬鞭催马仪仗缓缓前行。

富察氏站在原地望着仪仗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明黄色的伞盖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双腿便软得厉害,她扶着路旁的老槐树缓了许久才站稳脚跟。

她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阿哥能不能真的在皇帝面前说上话能不能真的救回鄂硕。

可这已是她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婆婆尖利的骂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一大早就打扮得花里胡哨地出去,是不是去勾引那些达官贵人了?我就说你不安好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婆婆叉着腰站在门槛上,满脸的刻薄。

她一眼就看到了富察氏身上的湖蓝色旗装,更是气得跳脚:“你瞧瞧你这模样!穿得这么光鲜,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富察氏疲惫地闭了闭眼不想争辩,她只想快点进屋看看女儿,可婆婆却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去。

“你还敢回来?我告诉你,要是鄂硕真的出了事就是你克的!你这个丧门星!”

“娘!”富察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去求四阿哥为鄂硕伸冤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求四阿哥?”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一个罪臣的媳妇,也配见四阿哥?我看你是疯了!你肯定是去勾搭人家了!我呸!”

婆婆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搡富察氏。

富察氏咬着唇攥紧了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她只能转过身默默地走到院角的柴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隔绝了门外的所有咒骂。

柴房里阴暗潮湿,堆满了干柴和杂物。

富察氏靠在柴垛上,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哭了许久她还整理好心情,擦干了眼泪去给女儿准备膳食去了。

次日午后,富察氏正在井边打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四阿哥有旨——噶哈里富察氏接旨!”

婆婆听到动静连忙从正屋跑出来,脸上的刻薄一扫而空,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公公吉祥!不知四阿哥有何吩咐?”

那太监没理会她径直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富察氏身上,脸上露出几分客气的神色:“您就是昨日的那个民妇吧?”

富察氏心里怦怦直跳:“正是。”

“四阿哥昨日回宫后,便将你夫君鄂硕的案子一五一十禀明了皇上。”太监笑着说,“皇上听后也觉得此案颇有蹊跷,已下旨让刑部重审了。四阿哥说让夫人放心,定还鄂硕一个清白。”

富察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抱着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太监又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到富察氏面前:“这是四阿哥赏夫人的。他说夫人一介妇人为夫君奔波不易,夫人如果愿意戴上就戴上,如果不愿意戴,那就当了给自个儿添些衣裳。”

富察氏颤抖着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镶珠钗,珠子圆润饱满,钗身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婆婆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谄媚更甚:“哎哟!真是多谢四阿哥恩典!多谢公公跑这一趟!”

太监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说刑部会审的消息会随时派人来告知,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太监走后婆婆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地说:“儿啊,娘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快,快进屋坐,娘给你炖了鸡汤!”

富察氏没有理会她,只紧紧攥着那个锦盒,望向皇宫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四阿哥,大恩不言谢,民女此生,定会铭记于心。

她素来手巧,最擅长熬制汤羹。

所以翌日天未亮,她便揣着攒下的几吊钱去了集市,挑了一只肥嫩的老母鸡,又买了红枣、枸杞、黄芪,皆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

想着四阿哥年少,日日跟着皇上读书习字定是耗费心神,这鸡汤最是滋补不过。

回到家时,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她提着东西进门,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儿啊,你这是要做什么好吃的?”

富察氏淡淡应了一声:“我准备炖些汤送去给四阿,谢他的恩典。”

婆婆的眼睛亮了亮,连忙凑上来:“该送该送!四阿哥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多放些料,炖得香些!”

说着,竟主动去灶房帮忙烧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等鄂硕回来咱们一定要带着厚礼,好好登门道谢。”

富察氏没理会她的殷勤,只专心打理食材,她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时不时掀开锅盖撇去浮沫又添上半勺清水。

整整一个时辰那锅鸡汤才算炖好,汤色浓白,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便能脱骨。

富察氏找了个干净的食盒,将鸡汤仔细盛进去,又用蓝布包好食盒提手,生怕洒出来一星半点。

她换了件干净的素色旗装,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把那支赤金镶珠钗小心翼翼地簪在发髻上,这才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四阿哥府邸去。

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富察氏一路打听着,终于到了弘历的府邸门前。

朱红大门气派非凡门口立着两个身着劲装的小厮,腰间佩着腰牌,神色肃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烦请小哥通传一声,民妇噶哈里富察氏,特来感谢四阿哥的恩典,带来了一碗炖好的鸡汤,不成敬意。”

其中一个小厮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却眉眼清正,发髻上的金钗又透着几分不同寻常,便客气地回道:“夫人见谅,四阿哥去国子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富察氏的心微微沉了沉,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舍不得将这锅精心熬制的鸡汤带回去。

“劳烦小哥,可否将这汤先收下?”

小厮面露难色:“夫人有所不知,府里规矩严外人送来的吃食,若无阿哥吩咐我们不敢擅自收下。”

富察氏点了点头,理解地点头。

她没有再强求,只提着食盒默默站在府门外的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