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镶白旗鄂硕家的土坯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墙根下的几株秋菊早已被寒霜打得蔫头耷脑,花瓣上沾着的露水混着尘土,凝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瞧着就叫人心头发堵。
噶哈里富察氏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旗装,指尖冻得发僵。
这衣裳还是三年前做的,如今穿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料子也洗得发了白,遮不住深秋的寒气。
窗棂上糊的棉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炕上熟睡的女儿小脸红扑扑的,还在梦里咂着嘴。
富察氏今年二十岁,嫁过来四年了。
十六岁那年富察氏遵着父母之命,许给了八旗子弟鄂硕。
鄂硕是个旗营里管粮草的小吏,性子老实温厚,待她也算体贴。
原以为是安稳度日的归宿,谁知两年前生下女儿后日子便掉进了冰窖里。
婆婆那张刻薄的嘴,日日念叨着“赔钱货”“断了香火”“白养了个吃闲饭的”,磋磨得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天不亮就得起身舂米、做饭、浆洗衣裳,夜里还要伺候婆婆洗脚、捶腿,稍有差池,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这些委屈她都能忍,只要一家人能守在一处,只要女儿能平安长大,这点磋磨算得了什么?
直到三天前那队官差踹开家门的瞬间,富察氏才知道,原来天塌下来真的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鄂硕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官差推搡着出来,一身青布长衫沾满了尘土,素来温和的脸上满是惊惶。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认命的绝望。
“我没贪墨军饷,也没有勾结逆党,是被人陷害的……”鄂硕嘶哑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官差的呵斥声盖了过去。
“带走!”
冰冷的喝声落下,鄂硕被押着踉跄离去。
富察氏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抱着扑过来哭叫的女儿,看着婆婆坐在炕头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骂她是“丧门星”,骂她生不出儿子才害得家破人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鄂硕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吏,哪里敢沾这些掉脑袋的事?分明是上头有人挪用了军饷出了纰漏,便找了个软柿子捏,让他当了替罪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一介妇道人家人微言轻,拿不出半点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扔进大牢,生死未卜。
接下来的三天,富察氏变卖了从娘家带来得首饰,求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
可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亲戚,如今却个个避之不及,有的干脆关了大门,有的隔着门缝扔出几文钱,满脸鄙夷地说“罪臣家属,别连累了我们。”
她走在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刺骨,路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深人静时,她抱着女儿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女儿梦里一声声喊“阿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衣襟。
她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她不能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没了爹,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她想起了一个人——四阿哥弘历。
她想起曾听人说过,这位四阿哥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通读经史,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颇有怜悯之心。
去年八旗围猎,他见一个小兵被管事无端责罚还曾出言劝阻,传为一段佳话。
富察氏想自己或许可以去求求四阿哥,可他是天潢贵胄,自己是罪臣之妻,云泥之别,如何能见到他?
又如何能让一个阿哥相信她这个妇道人家的话,出手相救?
富察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拈过绣花针,也曾握过洗衣棒,如今却要攥住一家人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一丝决绝。
救夫,唯有一搏。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压在箱底的那件湖蓝色旗装。
这是她出嫁时她阿玛送给她的衣裳,料子是二等的杭绸,因为这些年舍不得穿一直好好收着,所以如今拿出来竟还像新的一样。
紧接着她又来到了铜镜前,从抽屉里取出了年初过二十岁生辰时鄂硕给她买的胭脂。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两颊,再匀开。那点淡淡的胭红,霎时点亮了她素净的眉眼。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平日里被粗布衣衫与操劳困顿掩去了光彩,此刻略加修饰,那份藏不住的清丽便尽数显露出来。
镜中的女子,鬓发如云,眉眼如画,一身湖蓝旗装衬得她宛若从江南烟雨中走来的仕女,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憔悴农妇的模样?
警察氏站起身看见了扶着门框而战的女儿,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额娘要去办一件事,一件能救你阿玛的事,等阿玛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好了。”
深秋寒气浸骨,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
土路坑洼不平,昨夜刚下过一场冷雨,泥泞沾湿了布鞋,沉甸甸地坠着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可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四阿哥巡查之前,守在他必经的路上。
走到半路,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晕开一抹淡淡的橘红,远处的旗营轮廓渐渐清晰。
等她赶到旗营外的岔路口时,已有不少百姓围在路边,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农妇,还有些半大的孩子,都想一睹四阿哥的风采。
富察氏混在人群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心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震得她耳膜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鞭响和侍卫的吆喝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避让!四阿哥驾到——”
尖锐的嗓音穿透人群,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姓们纷纷俯身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富察氏跟着跪下,脊背绷得笔直,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上瞟。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最前面是两名开路的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后面跟着数十名随从,个个身姿挺拔,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马车两侧簇拥着几位身着锦袍的官员,正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仪仗的最前方,是一位骑着骏马的少年郎。
他身着宝蓝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祥云纹样,腰束玉带,玉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玉冠束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少年郎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宇间虽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他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姓,神色温和没有半分皇子的倨傲。
是弘历。
富察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她曾远远见过四阿哥一次,那是去年八旗子弟的围猎宴,她跟着鄂硕去看热闹,远远瞧见一位少年郎坐在马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身旁的大臣躬身说着什么,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模样乖巧又懂事。
那时的他,像个被精心呵护的小公子,光芒万丈,而她,只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抹尘埃。
她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鄂硕就真的没救了。
一个十四岁的阿哥会有那样的魄力,去管一桩已经定案的“贪墨案”吗?她不知道,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站起身。
这一举动,在一片俯首帖耳的人群中,格外刺眼。
瞬间几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伴随着侍卫厉声的呵斥,“大胆民女!竟敢冲撞阿哥仪仗!”
两把长刀立刻横在了她面前,寒光凛凛,映得她脸色发白。
刀刃离她不过寸许,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冰冷的铁腥味。
人群一阵哗然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弘历也被这动静吸引勒住马缰,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直直地望进她的心底。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身着湖蓝色旗装,衣料虽不算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一支素银簪子绾着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女子的眉眼清秀温婉,脸色虽有些苍白,却难掩那份独特的气韵。
这模样竟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京郊旗营附近的百姓,大多是淳朴的农户或小吏家眷,见了皇子仪仗躲都来不及,怎会有人敢贸然冲撞?更何况还是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
他抬手,止住了侍卫的呵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秋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几分寒意。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