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这雨下得让人想杀人。
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烟雨,这雨水透着股阴寒,黏糊糊的,落在皮肤上像是有虫子往毛孔里钻。空气里的湿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两百,稍微吸口气,肺里全是发霉的味道。
陈氏杂货铺的墙根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毛。
陈皮手里捏着苍蝇拍,百无聊赖地把一只飞不动的绿头苍蝇拍扁在柜台上。苍蝇浆液都没干,也是湿哒哒的。
他偷瞄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师父。
陈洛手里那对狼王膝盖骨磨成的核桃已经半小时没转动了。他面无表情,盯着门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低气压”的力场。
方圆五十米内,别说客人,连条流浪狗都不敢靠近。昨天有个推销防水涂料的刚进门,话没说半句,直接两眼一翻口吐白沫被抬走了。
空气粘稠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陈皮。”陈洛突然开口。
陈皮吓得手里苍蝇拍一哆嗦:“师……师父,您说。”
“后院那条内裤,干了吗?”
陈皮脸皱成了苦瓜:“师父,您五分钟前才问过。别说干了,我都怕它上面长蘑菇。这鬼天气,烘干机都没用,电线刚插上就冒火花。”
啪。
陈洛把手里的文玩核桃重重拍在桌上。实木桌案多了两个浅坑。
“欺人太甚。”
陈洛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门口。
【检测到高烈度情绪波动:烦躁】
【神格·聆听(被动开启)】
若是平时,陈洛耳中会是整座城市的烟火气。但今天,万物的声音都被一种滑腻、恶心的低语覆盖了。
那是雨声,又不仅是雨声。
*“……归来……吾主将在波涛中苏醒……”*
*“……淹没陆地……血肉……更多的血肉……”*
*“……恐惧吧……凡人……”*
声音像是几万条湿冷的鳝鱼在耳膜上摩擦,带着深海腐烂鱼虾的腥臭。
普通超凡者听到这动静,san值当场就得归零,脑袋炸成烂西瓜。这可是神呓,哪怕只是个残缺的旧日神格。
陈洛掏了掏耳朵,弹掉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耳屎。
“吵死了。”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复苏的前兆,这就是楼上那个没公德心的邻居大半夜搞装修,还要拿电钻往你天灵盖上怼。
东海市上空,乌云黑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铁锅。
特调局监测中心。
警报声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灵能阈值突破三万!还在涨!”操作员嗓子都喊劈了,“波形比对……是【风暴领主】!S级以上的复苏迹象!它要强行降临!”
大屏幕上,菜市场那个红点红得发黑,那是风暴的核心,也是毁灭的源头。
李国强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陈先生……还没出手吗?”
“没动静!那股能量正在聚集,云层里有东西出来了!”
云层之上,一尊庞大到无法用视界衡量的阴影正在成型。无数雷电触手在它身侧狂舞,它感受到了下方那个幼小的、新生的神格气息。
它要碾碎那个威胁。
借着这场梅雨,把这里变成它的神国。
*“……臣服……”*
宏大的神音震碎了东海市无数扇玻璃。
陈洛站在杂货铺门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几滴雨水溅到了他刚换的干爽衬衫上,晕开几个深色的斑点。
那是他最后一件干衣服。
陈洛盯着那团正在压下来的、最黑最狂妄的乌云,心中的起床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淡定,就是一个被连阴雨折磨得快要发霉的普通市民,对着老天爷发出了最朴素的问候:
“下你大爷!老子没内裤穿了!滚!!”
这一声吼,没有动用灵力。
但在这个瞬间,他体内那枚原本懒洋洋旋转的【海神神格】,仿佛感受到了宿主那滔天的怨念,又或许是被这股单纯而极致的愤怒激活了护主机制。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陈洛的喉咙为起点,呈扇形向天空横扫而去。
【神格技·神之叱令(伪)】
【判定:位格碾压】
这是一种法则层面的“闭嘴”。
就像班主任背着手出现在吵闹的自习室后门。
天地间的嘈杂,被这一刀斩断了。
那团正在张牙舞爪、准备降下灭世雷霆的乌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抽了一个大逼兜。
云层剧烈抽搐了一下。
原本狂暴的雷鸣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那个“臣服”的“臣”字刚出口,后半截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云散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散,而是逃命。
天空中那团恐怖的阴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连滚带爬地向四周溃散,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三秒。
仅仅三秒。
以陈氏杂货铺为中心,方圆五公里内,云开雾散。
一道金灿灿、暖洋洋的阳光,笔直、精准、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刺破天穹,像是一束舞台追光灯,不管不顾地打在了陈洛身后的晾衣架上。
那条纯棉四角裤沐浴在圣光之中,甚至冒起了热气。
五公里外大雨倾盆,雷电交加;五公里内晴空万里,还有彩虹。
这画面割裂得像是P图P坏了。
“这还差不多。”
陈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脸色缓和了一些:“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非得挨顿骂。”
他转身回屋,重新端起茶杯:“陈皮,把被子也抱出去。这太阳毒,杀菌。”
陈皮整个人贴在墙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那个被拍扁的绿头苍蝇。
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灵魂都出窍了。
言出法随?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连天气预报都得看他脸色?
“师……师父,刚才那是……”
“哦,嗓子有点痒,吼了两声。”陈洛吹了吹茶沫子,“这老天爷也是贱皮子,你凶一点,它就老实了。”
陈皮疯狂点头,掏出小本本记下:
*《师尊语录》第34条:面对天道法则,要敢于辱骂。只要骂得够脏,天道也会认怂。*
……
地下百米,城市排水系统深处。
黑暗中,几十双猩红的眼睛骤然亮起。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烂虾的腥臭,污水横流。
这是一群半人半鱼的怪物,黑色的鳞片上挂着黏液,手里抓着生锈的三叉戟和白骨匕首。
深潜者,变异种。
它们原本在等待【风暴领主】的号令,那个伟大的意志许诺给它们血肉的盛宴。只要暴雨淹没城市,它们就能冲出井盖,尽情杀戮。
可就在刚才。
吾主的信号断了。
就像是正在看直播,突然显示“主播已被封禁”。
“怎么回事……雨停了……”
领头的深潜者祭司声音嘶哑,它的半张脸已经腐烂,露出下面黄褐色的牙床。它惊恐地感觉到,头顶那股压制一切的伟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鱼皮发干的燥热。
“阳光……上面有阳光……”一只体型较小的深潜者瑟瑟发抖,“吾主最讨厌阳光……”
祭司那双浑浊的死鱼眼转了两圈,贪婪逐渐压倒了恐惧。
它闻到了。
就在那个井盖上面,有一种令它灵魂战栗的香味。
那是神性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吾主为什么跑了,但如果能吃掉上面那个源头,它或许就能进化成新的王!
“不管了……冲上去!”
祭司举起手中的白骨权杖,指向头顶那块厚重的水泥板,“肉……好香的肉……就在那上面……撕碎他们!”
“嘶嘶嘶!”
密密麻麻的鳞片摩擦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几十只怪物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印着“东海市政”的井盖。
地面上。
陈洛刚把被子晾好,正准备回屋补个觉,脚下的地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神格·聆听】再次捕捉到了杂音。
这次不是来自天上,而是脚下。
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和铸铁井盖,那些贪婪、恶心、充满食欲的声音清晰地钻了上来。
*“……我要吃大腿肉……”*
*“……把那个男人的头拧下来……”*
*“……掀开盖子……自由……”*
*“……好香……好香……”*
陈洛低头,看着店门口不远处那个窨井盖。
井盖正在“哐哐”作响,像是里面炖了一锅沸腾的粥,马上就要顶开盖子喷出来。
陈洛叹了口气。
今天想睡个囫囵觉怎么就这么难?
先是老天爷不给面子,现在连阴沟里的耗子也要造反?
“陈皮。”
“来了师父!”陈皮现在对陈洛的崇拜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去,把那个井盖压实点。”陈洛指了指门口,“刚才赵刚那个傻大个好像把地基踩松了,别让下面沼气冲出来,熏着客人。”
“好嘞!”
陈皮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压井盖,但师父的话就是真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里。那是赵刚之前被扇飞时掉下的实心合金杠铃,足足两百斤重。
陈皮嘿哧嘿哧地把杠铃滚过去,正好压在那个哐哐乱跳的井盖上。
咚!
一声闷响,杠铃卡死了井盖的缝隙。
下水道里的动静顿时小了一截,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
陈洛摇了摇头,走进柜台后面。他蹲下身,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
一瓶还没开封的“强力管道疏通剂”(工业级,高浓度强酸混合物)。
一包刚拆封的“特效灭鼠粉”(系统之前签到送的,备注是对灵体特攻)。
还有半瓶上次没用完的84消毒液。
“光压住有什么用,得治本。”
陈洛一边嘟囔,一边像是在调配什么鸡尾酒。
“既然这么喜欢在下水道里待着,那就永远别上来了。”
他拧开疏通剂的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酸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走到那个被压住的井盖旁,示意陈皮把杠铃挪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师父,您这是要……”陈皮看着陈洛手里那堆红红绿绿的瓶子,头皮发麻。
下水道里。
深潜者祭司正指挥着手下疯狂顶撞那个该死的井盖。
“顶开它!光明就在眼前!我闻到了……恐惧的味道!那是人类的恐惧!”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准备迎接第一缕地面的空气,和第一口鲜活的血肉。
然后。
它看到了一条缝隙。
那是通往天堂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黄绿色的、粘稠的、混合着某种粉红色颗粒的液体,顺着那条缝隙,劈头盖脸地倒了下来。
液体接触到它鳞片的瞬间,发出了滋滋啦啦的腐蚀声,那是烤肉才有的动静。
“欢迎光临。”
头顶传来一个男人冷淡且毫无感情的声音。
“请你们喝汤,趁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