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雨停了。
这座城市的下水道像是反刍的胃袋,吐出一股混杂着泥腥、鱼内脏和陈年腐烂物的味道。
这里是菜市场,城市的盲肠。
最脏,也最鲜活。
“哗啦——”
卷帘门被推上去,铁皮卷动的声音粗粝刺耳。
老陈肉铺亮起了灯。
案板前,陈皮正死死盯着一颗沾泥的土豆。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握着厚重的剔骨刀,指节发白。在他异变的蓝瞳中,这颗土豆表面布满了流动的灵能节点,只要切错一刀,引发的能量坍塌就会炸毁半个铺子。
他在找那个唯一的“死穴”。
汗水顺着男孩脏兮兮的额角流下,滴在案板上。
“哈!”
陈皮低吼,刀锋斩下。
笃。
沉闷的撞击声。
土豆少了一大块肉,形状变得极其抽象,像是被狗啃过的积木。
“啪!”
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让你削皮,你跟它玩什么命?”
我嘴里叼着半根刚出锅的油条,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案板上的残骸。
“这一刀下去去了二两肉,这土豆是你亲戚?下手这么黑?它要是有灵性,这会儿都在哭爹喊娘了。”
陈皮捂着脑袋,那只异眼中却全是狂热的崇拜。
主在教诲!
这一巴掌蕴含着雷霆之威,是在打散我心中杂乱的杀意!
“主……我懂了。杀伐之道,贵在留有余地……”
“闭嘴,再废话扣你两块钱工钱。”
我夺过剔骨刀。
也没见怎么用力,刀身在指尖转了一圈,像是有了生命。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游走。
那颗坑坑洼洼的土豆在半空轻盈翻转,连绵不断的土豆皮像纸带一样飘落。
没有一丝果肉被浪费。
整颗土豆光洁如玉,静静躺在案板上。
“看见没?这叫把控成本。”
我拍掉手上的泥,“这盆土豆丝,要是切不出头发丝的效果,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陈皮捧起那颗土豆,如同捧着圣遗物,重重点头:“是!”
就在这时。
门口悬挂用来驱蝇的水袋,突然炸裂。
啪。
水花没落地,而是悬在了半空。
原本嘈杂的早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远处卖葱的大婶张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剁骨头的屠夫举着刀,动作僵硬如蜡像。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深海腥气,蛮横地挤走了空气中的猪肉味。
陈皮猛地转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呜。
他看到了。
浓雾翻滚,一个身穿深蓝皮衣的女人正从积水中“浮”现。
她脚不沾地,脖颈处几片暗青色的鱼鳞正在一开一合,过滤着空气中的水分。
深海教会,执事级猎杀者,“塞壬”安娜。
那双死鱼般的灰白眼珠转动,锁定了肉铺。
“找到了。”
安娜的声音像是两块湿润的生肉在摩擦,滑腻,恶心,“背叛女王的小虫子……还有一股令人厌恶的凡人臭味。”
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肉铺里的灯泡瞬间炸成粉末。
次声波——【海妖悲歌】。
这种频率足以将普通人的大脑震成浆糊。
陈皮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鼻血从指缝间涌出,但他依然倔强地挡在案板前,不肯退让半步。
“那个……大妹子?”
一个慵懒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锯断了紧绷的琴弦。
安娜一怔。
那个系着油腻围裙的男人正掏着耳朵,一脸嫌弃地看着满地玻璃渣。
“大清早练美声去公园练,别在这扰民行不行?我这灯泡五块钱一个,你赔啊?”
怎么可能?
安娜死死盯着男人。
正面承受了【海妖悲歌】,这个凡人甚至连手里的油条都没掉渣?
“装神弄鬼。”
安娜冷笑,脖颈上的鳞片瞬间炸起。
周围悬浮的水珠瞬间凝结,化作数十根尖锐的冰刺。每一根都对准了男人的眉心、咽喉、心脏。
“凡人,为你的无知……”
“稍微等会儿。”
男人打断了她,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专注。
那种眼神让安娜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不是看敌人。
更不是看猎物。
那是屠夫在审视案板上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
我的视野中,一行猩红小字浮现。
【目标:深海低阶混血种】
【神性纯度:0.03%(垃圾中的战斗机)】
【肉质评价:勉强能吃。由于常年生活在下水道,肉质略带土腥味。建议剥皮去内脏,大火爆炒掩盖异味,或者极速冷冻后做成刺身。】
“原来是送食材的。”
我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也行,刚好卤水开了,蚊子腿也是肉。”
“去死!”
被那种“挑剔”的目光激怒,安娜尖啸一声。
数十根冰刺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铺天盖地扎了下来!
面对漫天杀机,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耳边,无数细微的声音在聒噪:
“这女的好丑啊……”
“想回家……”
“那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们?”
我叹了口气,心里轻轻动念。
【海神神格:敕令。】
“水,跪下。”
嗡——!
物理规则在这一刻被强制篡改。
那几十根距离我鼻尖只剩几厘米的冰刺,硬生生停住了。
没有任何缓冲。
紧接着,它们像是见到了君王的臣子,颤抖着,瞬间解体,重新化作最温顺的水滴。
啪嗒。
水滴落在我的鞋面上,乖巧得不像话。
安娜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她惊恐地发现,不仅是体外的水,就连她体内的血液、细胞液,都在这一刻躁动起来,想要破体而出,去朝拜眼前这个穿着油腻围裙的男人。
那是来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娜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
空气中的湿气变成了最坚固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待宰”姿势。
我绕过案板,手里提着那是把用来切土豆的剔骨刀。
“我是谁不重要。”
我走到她面前,用刀背拍了拍她僵硬且冰冷的脸颊,啪啪作响。
“重要的是,本店概不赊账,也拒收不新鲜的食材。”
安娜浑身颤抖,在她眼中,这个男人的背后不是肉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正在咆哮的黑色汪洋。
“本来以为是个王者,结果是个青铜。”
我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这点神性,都不够塞牙缝的。”
话音落。
刀光起。
没有花哨的特效,只有千锤百炼的手熟。
这不是战斗。
是后厨最基础的备菜环节。
刷——!
安娜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
那层引以为傲的人类伪装皮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完整滑落。
原地只留下一条两米多长、浑身布满青色鳞片的半人鱼生物。
而在陈皮的视角里,这是真正的神迹。
主甚至没有动用神力,仅仅是用凡铁挥出的一刀,就剥离了邪祟的“假象”,还原了万物的“本真”。
这就是……大道至简!
“陈皮,别发呆。”
我一脚将瘫软在地、已经吓傻了的“大鱼”踢到一边,像踢开一袋子垃圾。
“去后厨把那个腌咸菜的大缸腾出来。这玩意儿鳞片太多,得先用粗盐搓一遍,不然口感发柴。”
陈皮猛地回神,眼里的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冲过来,拖着那条还在抽搐的“执事级海妖”就往后厨跑,一边跑一边回头问:
“主!头怎么处理?这妖魔嘴里不干不净,会不会有毒?”
“头剁了扔掉,全是骨头没嚼头。”
我摆摆手,捡起地上的半截葱段,“至于毒?大火猛攻三分钟,神仙也给它炖烂了。记得多放姜,去腥。”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大货’?”
“深海教会就这点诚意?看不起谁呢?”
……
城市的极深处。
复杂的地下水系汇聚之地,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的祭坛上。
一尊巨大的蛇发石像,在此刻睁开了眼。
石屑簌簌落下。
一道带着愤怒与迷茫的宏大意念,随着地下水网扩散:
“安娜……消失了?”
“就在那个人类的菜市场?”
“谁干的?怎么连灵魂的残渣都没剩下?”
“阿嚏!”
我揉了揉鼻子,往沸腾的卤水锅里撒了一把花椒。
“谁在念叨我?是不是隔壁张婶又想给我介绍那谁家闺女?”
算了,不管了。
先尝尝这“海妖刺身”到底有没有系统吹得那么玄乎。
我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蘸了点我自己秘制的海鲜酱油,放进嘴里。
冰凉,爽滑。
那一丝特有的灵性在舌尖炸开,像是吞了一口深海最纯净的洋流。
嗯……
真香。
【叮!】
【神格修复度:+0.8%】
【解锁新能力:水语者(低阶)】
我满意地把剩下的鱼片一扫而空。
如果深海教会的送餐服务都这么到位的话,这日子,确实有盼头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