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铜铸就本无波,万象奔来各改颜

揣着苏曼给的、足够把赵家村那条土路铺成“柏油友谊大道”(如果沈越舍得)的“黑钱”尾款,沈越感觉自己像个揣着赃款、刚从银行金库爬出来的土拨鼠,每一步都透着心虚和暴富后的眩晕。回到襄河镇,他第一件事不是去货栈,而是拐进了镇农村信用社,把其中一部分钱,混着林薇公司刚结算的“阳光款”,存进了“越兴货栈”的对公账户。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会计,接过存单时,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数字,又抬眼看了看风尘仆仆、眼神飘忽的沈越,慢悠悠地说:“沈老板,生意越来越好了啊。这钱……来路正吧?”语气平常,眼神却像安检仪。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瞧您说的,会计大姐,都是正经生意款,有合同的!要不……我把林薇公司那合同拿来给您瞧瞧?”他刻意强调了“林薇公司”和“合同”。

会计大姐这才嗯了一声,低头办手续:“正规就好。现在抓得严,你们这些年轻老板,脑子活,但也别活络过了头。”

沈越点头如捣蒜,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这年头,连信用社大姐都兼职朝阳群众了吗?

存完钱,腰杆似乎硬气了一丁点。他立刻找到修路包工头,把谈好的六成修路款,用崭新的、连号的钞票(特意从不同信封里抽出来混在一起的)拍在对方面前:“老张,钱到位了!抓紧干!质量给我把住了!这可是咱们货栈和赵家村的‘脸面工程’!”

包工头老张看着那摞新票子,眼睛都直了,拍着胸脯保证:“沈老板放心!绝对给您修成样板路!以后您这货栈发大财,路也得配得上!”

解决了“友谊之路”的资金问题,沈越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至少,明面上“造福乡里”的形象,算是立住了一角。

接下来几天,他强迫自己把苏曼和那些“遗物故事”抛到脑后,专心经营“阳光业务”。林薇公司发来的第二批试销货到了,是一些印着简单生肖图案的陶瓷杯和手工编织的草帽。沈越让吴建军带着样品,跑遍了周边几个县的庙会和乡村集市。反馈意外的好,陶瓷杯因为便宜实用(沈越定价极低),草帽因为样式别致(相对于农村常见的款式),竟然都卖脱销了。林薇那边结款依旧爽快,分成的钱虽然不多,但流水稳定,账目干净。

沈越第一次尝到了“阳光利润”的滋味——不那么刺激,但细水长流,晚上睡觉不用在梦里被工商税务或者苏曼追杀。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林薇给的那个研讨会邀请函。也许,真该去听听?认识点人,学点“正规军”的打法?

就在他心态稍微向“阳光”倾斜了一度的时候,“阴影”的触角,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再次缠了上来。

这天下午,他正在货栈里,跟方会计一起研究怎么把卖草帽的利润再提高一毛钱(方会计坚持要做精细化成本核算,沈越觉得他小题大做),吴建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板!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沈越皱眉。

“比……比天塌了还邪乎!”吴建军喘着粗气,“老王……就是一直从咱们这儿拿货去十八里铺卖的老王,他……他让人给扣了!”

“扣了?谁扣的?为什么?”沈越心里一沉。

“是……是十八里铺当地一伙人!说老王卖的搪瓷盆是‘假上海货’,质量有问题,坑害老百姓!把人和没卖完的货全扣在镇上的‘迎宾旅社’了!让咱们……让咱们主事的带钱去赔罪赎人!不然就要把老王送派出所,还要告咱们卖假货!”吴建军声音发颤。

假货?沈越脑子嗡的一声。他那些搪瓷盆,虽然样式老,印着“上海”也是他胡诌的噱头,但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是正经厂子的库存货!这明显是找茬!

“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吗?”沈越沉声问。

“听……听传话的人说,带头的是个外号叫‘疤脸’的,是十八里铺一霸。以前就在镇上倒腾点小买卖。肯定是看老王生意好,眼红了,故意找茬讹钱!”吴建军愤愤地说。

地头蛇。沈越明白了。这是“越兴商行”生意触角延伸出去,触碰到了别人的地盘,引来的报复。刘总的威胁还在省城层面飘着,这乡镇层面的“黑手套”,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过来了。

“他们要多少钱?”沈越问。

“说……说要五百块‘赔偿费’,还要咱们保证以后不再往十八里铺发货!”吴建军说。

五百块!还断他一条销售渠道!沈越气笑了。这比刘总还黑!刘总至少还披着“合作”的皮,这帮人直接明抢!

“老板,怎么办?要不……?”方会计推了推眼镜,小声建议。

“那……给钱?”吴建军问。

“给个屁!”沈越啐了一口,“这次给了五百,下次就敢要五千!这帮人,喂不饱的狗!”

他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阳光下的生意,遇到了阴影里的流氓。讲道理?对方不讲。硬拼?他这边算上吴建军和两个后生,一共四个能打的,对方是一帮地痞。找关系?他在十八里铺人生地不熟。

似乎……只有破财消灾,或者放弃那条线。

沈越不甘心。那条线是他辛辛苦苦,靠着低价和“江湖令巾”的噱头打下来的,每个月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原则问题!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别的乡镇地头蛇有样学样,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动用苏曼那条线的“非常规”手段(比如,让苏曼找点“道上”的关系?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时,仓库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汽车喇叭声。

沈越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只见两辆绿色的、车身上喷着“防汛指挥”字样的偏三轮摩托车,威风凛凛地停在货栈门口。车上下来几个穿着旧军装、脸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寸头、脸上有一道浅疤(不是刀疤,像是刮伤)、眼神锐利的男人。

这气势,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善茬,但好像也不是“疤脸”那伙混混。

“哪位是沈越沈老板?”寸头男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是。”沈越心里打鼓,硬着头皮上前,“几位同志是……”

“我们是县武装部下属的‘民兵应急分队’的。”寸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沈越没看清具体是啥),“我姓雷,叫我老雷就行。听说你们这儿在搞建设,还帮赵家村修路?”

沈越更懵了。武装部?民兵?这都哪跟哪啊?

“是……是有这么回事。”沈越谨慎地回答。

“好事!”老雷一拍大腿,嗓门震得沈越耳朵嗡嗡响,“支持地方建设,解决群众困难!我们分队最近在搞‘军民共建’活动,正缺个像样的点!我看你们这货栈,还有那条正在修的路,就挺好!我们打算,派几个人过来,义务帮你们维护一下工地秩序,顺便……也锻炼一下队伍!”

义务维护秩序?锻炼队伍?沈越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天上掉下个“民兵分队”来给他当保安?这比林薇的出现还离谱!

“雷……雷队长,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小本生意……”沈越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沈老板别客气!”老雷一挥手,不容置疑,“军民鱼水情嘛!就这么定了!小王小李!”他回头对两个同样精悍的队员喊道,“你们俩,从今天起,就在沈老板这儿‘驻点’了!听沈老板指挥!主要任务是维持工地和周边治安,防止不法分子捣乱!明白吗?”

“明白!”两个年轻队员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沈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荒诞的军旅题材情景喜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雷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沈老板,听说……你们往十八里铺那边发货,遇到点小麻烦?”

沈越心里一动,猛地看向老雷。老雷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是……是有点。”沈越含糊道。

“嗯。”老雷点点头,直起身,声音恢复洪亮,“十八里铺那边,情况有点复杂。有些社会闲散人员,不务正业,总想搞点歪门邪道。我们武装部呢,也有责任配合地方,维护社会稳定。这样吧,明天,我正好要去十八里铺那边检查防汛物资,顺路。沈老板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车一起去,咱们……顺便看看老王同志的货,到底有什么‘质量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沈越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军民共建”、“义务帮忙”?这分明是有人(会是谁?林薇?开发区?还是……苏曼?)不知用什么办法,搬来了武装部这座“真神”,来给他撑腰平事!

“有空!必须有空!”沈越立刻接口,心脏砰砰直跳,“太感谢雷队长了!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客气!”老雷哈哈一笑,又拍了拍沈越的肩膀(力道依然不小),“那行,人我给你留下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记住,咱们是去‘检查工作’,顺便‘了解情况’。依法办事,以理服人!”

说完,他带着剩下的队员,骑上偏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两股青烟和两个站得笔挺的“驻点民兵”。

沈越看着门口这两位免费且威猛的“保安”,又看看吴建军和方会计目瞪口呆的表情,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像场梦。

阳光(林薇)没直接照过来,阴影(地头蛇)却先伸出了爪子,然后……从天而降一群穿着旧军装的“天兵”?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不是梦。

“老板……”吴建军凑过来,看着那两个目不斜视的民兵,小声问,“这……这俩人,管饭不?”

沈越:“……”

他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修路工地,又看看身边这两个“军民鱼水情”的具象化产物,忽然觉得,自己这创业之路,真是……越来越有“特色”了。

阳光大道还没找到,阴沟里的船暂时好像也不用划了,倒是先插上了一面……呃,武装部的红旗?

这算哪门子路?

沈越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明天去十八里铺,腰杆应该能挺直不少。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方会计说:“方会计,明天咱们的‘军民共建’伙食费,预算增加五块……不,十块!要见荤腥!”

又对吴建军说:“去,把咱们最好的搪瓷盆拿两个出来,给这两位同志……不,战友!泡茶用!”

阳光,阴影,红旗……沈越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杂耍艺人,手里的球越来越多,种类越来越杂。而他,只能努力保持着平衡,在越来越诡异的BGM(背景音乐)中,继续把这出荒诞又真实的创业剧,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