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冷眼观炉十二秋,焰心变幻未曾休

沈越的“选择困难症”,在接下来几天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具体症状表现为:对着林薇送来的、散发着油墨香的研讨会邀请函发呆,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流通……特色经济……人脉……”;转身又对着墙角那堆准备给苏曼造“续集”的破烂(几个锈得更厉害的仪表外壳、几本纸张脆得能当薯片吃的旧技术手册、一捆颜色可疑的电线)龇牙咧嘴,低声咆哮:“内部纷争……个人命运……私人信件……我呸!”

方会计抱着新账本进来汇报,看见老板这副时而痴呆时而狂躁的模样,吓得差点把算盘珠子吞下去。吴建军倒是见怪不怪,一边吭哧吭哧搬货,一边小声嘀咕:“老板这是又想走阳关道,又舍不得阴沟里的快船,憋出毛病来了。”

沈越自己也觉得快分裂了。白天,他是“越兴货栈”沈老板,跟修路包工头扯皮水泥标号(“标号低了不行!这可是咱们货栈和赵家村的‘友谊之路’!得结实!”),跟林薇公司派来的业务员核对工艺品花色(“这个粉色的发卡,在十八里铺肯定好卖!相信我,我有‘下沉市场大数据’!”——其实全靠瞎蒙)。晚上,他就化身“地下文物(伪造)工作者”,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林薇送的那支金笔(总觉得有点讽刺),在发黄的纸上编造一个名为“星火计划”的、虚构科研项目的“悲情内幕”。

“项目负责人老陈,因坚持技术路线,与上级‘李主任’发生激烈冲突……实验屡次失败,经费被卡……团队成员小王,心怀理想却被迫离开……老陈在深夜写下最后一封充满困惑与不甘的‘技术反思信’,随后项目解散,资料封存……”沈越写着写着,自己都有点入戏,眼眶发酸,然后猛地惊醒,扇了自己一巴掌:“醒醒!你是在造假!不是写小说!感人有个屁用,要的是‘真实感’!笔迹!对,笔迹要不一样!”

他逼着老赵模仿三种不同的、颤抖的(体现内心挣扎)、潦草的(体现时间紧迫或情绪激动)字体,分别充当“老陈”、“小王”和那个面目模糊的“李主任”。还让吴建军去建筑工地,偷偷刮了点真正的、几十年前的老墙皮灰,小心翼翼地洒在那些伪造的“信件”和“记录”上。

当他把这包凝聚了“心血”和墙皮灰的“星火计划遗物”打包好时,感觉自己不是个商人,倒像个蹩脚的导演兼道具师,正在炮制一部注定无法上映的悲情默片。

去省城“老地方”交货的前一晚,沈越失眠了。他瞪着工棚顶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阳光小人(长得有点像林薇):“去交个屁!这是犯罪!悬崖!回头是岸!明天就去参加研讨会,认识领导,搞正经生意!”

阴影小人(獠牙尖尖,眼神像苏曼):“少废话!钱!风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有这笔钱,你那‘友谊之路’修到一半就得停工!林薇看得上你个穷光蛋?别做梦了!”

两个小人打得昏天黑地,沈越脑仁疼。最后,他一骨碌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着“遗物”的破木箱,又拿出林薇给的研讨会邀请函,并排放在地上。月光下,一边是散发着霉味和阴谋气息的旧木箱,一边是印刷精美、代表着光明未来的硬纸卡。

“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沈越闭上眼,手指在两个物件上方来回移动,嘴里念着幼稚的童谣。这是他小时候决定偷谁家地瓜时用的办法。

手指停下。他睁开眼。

指尖,正正地指着那个破木箱。

“……艹。”沈越骂了一句,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把邀请函塞回枕头底下,抱起木箱,像抱着个炸药包,躺回床上。

天刚蒙蒙亮,沈越就揣着“炸药包”,坐上了去省城的早班车。一路上,他总觉得乘客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尤其是他怀里那个用旧麻袋裹着、不时发出轻微磕碰声的木箱。他只好把箱子抱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活像个第一次运赃的菜鸟贼。

到了省城,他没直接去公园茶座,而是先鬼鬼祟祟地钻进一个公共厕所,把木箱藏在最里面的隔间顶上(差点砸到自己),然后出来,在附近小摊买了两个烧饼,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边啃,一边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电影里都这么演。

结果可疑的人没发现,倒是引来一条流浪狗,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烧饼。沈越被看得不好意思,掰了半块给它。狗吃完,蹭了蹭他的裤腿,摇着尾巴走了。

“狗都比我会看人。”沈越嘟囔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返回厕所,踮着脚把箱子够下来,再次踏上“交货”的征程。

“老地方”茶座,竹帘依旧。苏曼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个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神秘女郎。她看到沈越抱着箱子、满头大汗、眼神飘忽的样子,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沈老板,气色不太好啊。”苏曼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路上辛苦?”

“还……还行。”沈越把箱子放在脚边,接过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苏曼没在意,目光落在箱子上:“东西带来了?”

“嗯。”沈越打开箱盖,掀开绒布。

苏曼依旧是那副专业冷静的样子,仔细查验。她拿起那封“老陈的绝笔信”,对着光看了看纸张和墨迹,又看了看上面“老赵牌”颤抖字体。沈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苏曼放下信,又看了看那些做旧的仪表外壳和“实验记录”,“故事脉络清晰,人物矛盾设置得……有点意思。细节上,比如这些不同笔迹的模仿,还有这墙皮灰的运用,”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灰,在指尖搓了搓,“用了心。”

沈越刚要松口气。

“不过……”苏曼话锋一转,拿起那个俄文真空管,“这个元件,型号太老,而且是民用品,跟你这个‘尖端探索项目’的背景,稍微有点不搭。还有,这捆电线,”她指了指箱子里那卷颜色鲜艳、看起来还挺新的塑料电线,“六十年代的项目,用上这种颜色的塑料线?穿越了?”

沈越脸腾地红了,冷汗唰地下来了。百密一疏!光顾着编故事和做旧,忘了这些细节的“时代匹配度”!

“苏小姐,这个……是我疏忽了。”沈越声音发干,“下次一定注意!”

苏曼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之前那么冷,反而带点……玩味?“沈老板,别紧张。我不是考古学家。客户要的是一种‘感觉’,一种能引发联想的‘情境’。你的故事和大部分东西,已经营造出了这种氛围。这些小瑕疵,无伤大雅,甚至……”她顿了顿,“有时候,过于完美,反而假。”

沈越愣住了。这……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苏曼合上箱盖,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尾款。合作愉快。”

沈越机械地接过信封,感觉很不真实。这就……完了?没被揭穿?还拿到了钱?

“沈老板,”苏曼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你说,如果那个‘老陈’和‘小王’真有其人,他们看着自己当年的理想和挣扎,被我们这样……‘打包销售’,会是什么心情?”

沈越心里猛地一抽,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或许……会骂娘吧。”沈越低声说。

苏曼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钱收好。最近风声有点紧,你自己那边,也低调点。下次有‘好故事’,再联系。”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竹帘边,又回头,对还坐在那里发愣的沈越说了一句:“沈老板,有时候,选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在半路上,把自己给弄丢了。”

说完,她掀帘而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和一句让沈越咀嚼了半天的话。

抱着再次变得沉甸甸的信封(里面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钞票),沈越走出茶座。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他站在街边,有点茫然。

成功了?又赚了一大笔。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比之前更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封研讨会的邀请函硬硬的边角硌了他一下。

阳光大道?黑暗捷径?

他好像两条路都踏上了一只脚,却哪条都没走踏实。反而在中间这片泥泞的灰色地带,越陷越深,还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别把自己弄丢了……”沈越喃喃重复着苏曼的话,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这副德行,跟丢了魂儿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把装钱的信封小心藏好,挺了挺腰杆。

管他呢!钱到手了!赵家村的“友谊之路”有着落了!货栈能继续运转了!至少今晚……能睡个稍微踏实点的觉了吧?

他迈开步子,朝着车站走去。步伐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先回襄河镇,把该修的路修了,该付的账付了。

至于以后是走阳光道还是阴沟桥……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沈越念叨着,忽然想起自己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以及开发区那片前路未卜的荒地,后半句“必有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他啐了一口,加快脚步,汇入省城喧闹的人流。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比来时,多了点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至少,那条等在车站门口的流浪狗,再次看到他时,欢快地摇起了尾巴。沈越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个烧饼,掰了一块扔过去。

“还是你懂我。”他对狗说,“有吃的就是爹。”

狗叼着烧饼,歪头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