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磨尽十指见精诚,心炉锻出玉铮铮

孙科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失火的道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孙科长本人,那位“讲究人”,此刻背头也有些散乱,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看沈越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疏离,而是混合着疲惫、烦躁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更成熟的方案?”孙科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烦躁地敲着那份被沈越改头换面、此刻又放在桌上的“可行性报告”,“小沈,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方案成不成熟的问题!是稳定!是职工要吃饭!是不能再出乱子!你明白吗?”

沈越站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里竭力稳住身形的野草。“孙科长,我明白!我的新方案,就是冲着‘稳定’和‘吃饭’去的!”他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我不再仅仅提议合作销售库存了。我提议,由我们‘越兴商行’,**立刻**向毛巾厂注入一笔紧急流动资金,专门用于补发部分拖欠最久、生活最困难职工的工资!钱,我三天之内就能到账!”

“注入资金?”孙科长眼睛眯了一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多少?什么条件?”

沈越心一横,报出了一个数字:“先期注入八千块!条件是,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用于补发工资,并且,厂里要与我们签订一个补充协议,将库存毛巾、床单等积压产品的独家销售权和后续合作谈判的优先权,正式、合法地授予我们‘越兴商行’。同时,在同等条件下,我们‘越兴商行’拥有参与毛巾厂未来任何形式改制、重组或合作的优先权。”

八千块!在1994年,对一个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的集体小厂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救命钱。更重要的是,沈越提出的是“注入”,不是“购买”,这意味着这笔钱可以直接变成工资发到工人手里,能最快速度扑灭工人闹事的火苗。

孙科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盯着沈越,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疯了,或者,是不是个更高级的骗子。但沈越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

“八千块……你一个个体户,哪来这么多钱?”孙科长问,语气缓和了些,但怀疑更重。

“孙科长,‘越兴商行’虽然小,但经营一直稳健,也有些积蓄。更重要的是,我看好毛巾厂的基础,看好那些老师傅的手艺,相信只要盘活了,未来大有可为。这八千块,既是救急,也是我们表达合作诚意和信心的‘投名状’。”沈越把话尽量说得漂亮,绝口不提这钱里有多少是刚从林经理那里“讹”来的,又有多少是他准备挪用“暗河”资金和“越兴商行”几乎全部流动资金的豪赌。

孙科长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但节奏慢了许多。他在权衡。局里的压力,工人的怒火,厂子的烂摊子……沈越这个方案,像一剂强心针,虽然治不了本,但至少能暂时把命吊住,给他,也给局里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运作时间。至于那个“优先权”……一个快死的厂子,谁还关心它未来有没有“优先权”?先把眼前的雷排了再说!

“八千块,三天内到账?”孙科长再次确认。

“三天内!如果到不了,一切作废,我任凭处置!”沈越斩钉截铁。

“好!”孙科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让人起草协议!你,赶紧去准备钱!记住,小沈,”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这事关乎稳定,你要是耍花样,或者钱出了问题……后果你清楚!”

“孙科长放心!我这就去办!”沈越强压住心头的狂跳,转身就走。他知道,自己刚刚用八千块和一张空头支票(优先权),撬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局面。这买卖,成了血赚,输了……恐怕就不是回去卖脸盆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越像热锅上的蚂蚁。吴建军和林经理的钱陆续汇到,他东拼西凑,甚至把招待所的押金都退了,终于凑齐了八千块。当他把厚厚几沓钞票(为了显得有气势,他特意换成了十元一张的,体积庞大)拍在孙科长和毛巾厂临时组成的“清欠小组”面前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看他的眼神也复杂起来——有感激,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这愣头青真敢啊”的惊叹。

协议签得很顺利。沈越拿到了他想要的“独家销售权”和“优先合作权”白纸黑字的承诺,虽然那“优先权”在很多人看来,跟废纸差不多。工人们领到了拖欠的部分工资,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濒临崩溃的情绪暂时稳定下来。厂区里,久违地有了点人气,虽然还是愁云惨淡,但至少那瓶“农药”的阴影,暂时散去了。

沈越没时间喘气。他立刻拿着协议,带着吴建军和临时雇来的几个人,扑向了毛巾厂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仓库。五十吨!堆积如山的布匹!霉味、灰尘、岁月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我的娘咧……”吴建军看着那望不到头的布匹山,腿肚子有点转筋,“沈老板,这……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沈越没理他,挽起袖子就爬上了一座“布山”。他扯开覆盖的旧帆布,仔细检查布匹的状况。霉变的、虫蛀的,挑出来另放。大部分虽然颜色黯淡、花色老土,但棉质厚实,质地完好。

“建军,别愣着!带人,按我说的分类!”沈越抹了把脸上的灰,开始指挥,“素色毛巾、白色浴巾放这边!条纹的、小碎花的放那边!床单被套按尺寸和花色分!动作快!咱们没时间浪费!”

他知道,这些“老土”的货,在城里和富裕乡镇是绝对没市场的。但他有他的“下沉网络”。老王、老李那些乡镇批发户,他们的客户是更基层的农民、矿工、工地。这些人,对花样不敏感,但对“厚实”、“耐用”、“便宜”极度看重。这些积压的纯棉毛巾床单,质量绝对过硬,价格可以压到比化纤货还低,绝对是抢手货!

他立刻给老王、老李,以及新发展的几个下线去信,附上样品(剪了一小块布头)和极低的价格单。同时,他也没放弃“文化”路线。让吴建军挑出一些印着特定年代标语或图案的毛巾、床单(这类很少,但确实有),单独打包,贴上“怀旧藏品”、“特定年代生活实物”的标签,准备尝试往县文化馆、剧团,甚至通过赵广财的渠道探探路。

就在沈越像只土拨鼠一样在布山里奋战,指挥着人手将一捆捆布匹装上发往四面八方的卡车、板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穿着锃亮皮鞋,“咔哒”一声,踏进了这片灰尘弥漫的仓库。

来人是孙科长陪同的,还有一个穿着时髦夹克、梳着油亮大背头、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男人保养得很好,手指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和精明。

“沈老板,忙着呢?”孙科长脸上带着一种沈越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方来的刘总,刘老板!专门做外贸和高端纺织品生意的!听说咱们毛巾厂有批库存,特意过来看看。”

刘总微微颔首,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掩了掩鼻子,似乎对空气中的灰尘很不适应。他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的布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沈老板,年轻有为啊!听说你刚帮厂里解决了大麻烦?了不起!”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南方来的?外贸?高端?这几个词跟他仓库里这些“老土”布匹,简直是火星撞地球。这位刘总,怎么看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脸上堆起笑容,放下手里的布匹,迎了上去:“刘总,孙科长,欢迎欢迎!我们这就是处理点积压库存,小打小闹,哪比得上刘总您做的大生意。”

刘总摆摆手,走到一堆刚刚分拣出来的、品相最好的素色毛巾前,拿起一条,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嗯,棉质还行,就是工艺老了点,花色……太单一。”他放下毛巾,转向沈越,笑容加深,“沈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我这次来,是听说这批货量不小,价格也合适。我呢,在南方有些渠道,可以消化这种……基础纺织品。不如,咱们谈谈?你开个价,这批货,我全要了。现金结算,怎么样?”

全要了?现金结算?

吴建军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就要点头。沈越心里却警铃大作。天上掉馅饼,还直接掉嘴里?这刘总看起来就不是做“基础纺织品”生意的人,他真要这些老土货干嘛?出口?骗鬼呢!最大的可能,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许是孙科长“无意”中透露的),知道这批货价格极低,想转手倒卖,或者……有更深的算计。

沈越看了一眼孙科长。孙科长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沈越明白了,这是孙科长或者他背后的人,觉得他沈越这个“个体户”吃相太难看,想引入一个“正规军”来摘桃子,或者至少,分一杯羹,顺便把他这个不安定因素挤出去。

“刘总真是爽快人!”沈越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飞速盘算,“不过,这批货我已经跟厂里签了独家销售协议,而且,也跟下面一些分销商有口头约定了。全给您……恐怕不太合适。再说,刘总您做高端外贸的,要这些老款式,岂不是耽误您生意?”

刘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独家协议?呵呵,生意嘛,都是谈出来的。至于款式……我自有我的渠道处理。沈老板,你刚入行不久,可能不知道,生意要做大,得懂得借势,也得懂得……分享。”他特意加重了“分享”两个字,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

压力像无形的网,从孙科长沉默的纵容和刘总意味深长的话语中弥漫开来。沈越知道,自己遇到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对手”,而且,对方背景不明,来势汹汹,还很可能有孙科长这样的地头蛇暗中支持。

硬顶?他根基太浅,八千块“买”来的优先权,在更大的利益和权势面前,可能脆弱得像张纸。

妥协?把到嘴的肉分出去,甚至可能被一脚踢开?那他之前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算计,岂不成了笑话?

沈越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灰尘,留下几道污迹。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工人搬运的沉闷声响。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终于,沈越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开嘴,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却又带着点执拗的笑容:

“刘总说得对,生意是要分享。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走到那堆“时代特色”毛巾床单旁边,拿起一条印着模糊红字的毛巾,“我这人,有点轴,认死理。我跟厂里签了协议,答应了那些等着货下锅的分销商,就得把事情办完。这批货,我已经有计划了。要不这样,刘总,您要是真感兴趣,等我这一批处理得差不多了,厂里如果还有别的库存,或者……咱们将来有机会在其他方面合作?比如,我听说刘总您门路广,不知道对‘有历史感的特色纺织品’有没有兴趣?我这儿,倒是还有点别的好东西。”

他指了指那些“怀旧藏品”,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价值可能就不一样了。比如……某些特定时期的‘生产记录’、‘设计原稿’什么的。”

他这是在暗示,也是在试探。暗示自己手里有除了积压货之外的“资源”,试探这位刘总的真实目的和背景。

刘总的目光随着沈越的手指,在那堆“破布”和沈越脸上来回扫视,金戒指不再晃动。孙科长也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沈越。

仓库里的灰尘,似乎都凝固在了空中。

沈越保持着那副有点傻气又执拗的笑容,手心却已是一片湿冷。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把对方彻底得罪了,也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对方真正感兴趣的某个点。

这是一场心理战,赌注是他好不容易撬开的这扇门,和门后那未知的、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也可能直通悬崖的小路。

刘总盯着沈越,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沈越的肩膀——力道不小:“好!有性格!沈老板是干实事的人!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不过,沈老板刚才说的‘特色纺织品’和那些……‘资料’,我倒是有点兴趣。改天,咱们单独聊聊?”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沈越知道,更大的漩涡,可能才刚刚开始旋转。

送走笑容莫测的刘总和神色复杂的孙科长,沈越一屁股坐在一捆毛巾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吴建军凑过来,心有余悸:“沈老板,刚才可真险……那刘总,看着就不是善茬。”

沈越抹了把脸,脸上那点傻气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管他善茬不善茬。咱们的货,抓紧发!价格再压低五分钱,尽快回款!另外,建军,你挑几个绝对靠得住的人,把那些‘特殊’的毛巾和可能夹带的‘纸片子’,给我单独清理出来,锁到最里面的小库房,没我点头,谁也不准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仓库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省城的霓虹还没亮起,但某些角落的算计和交易,已经像夜色一样,悄然弥漫。

八千块砸开的门缝里,吹进来的不只是新鲜空气,还有更冷、更复杂的风。他得把自己这棵好不容易扎下点根的野草,长得再结实些,再泼辣些。

至少,在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之前。